“看那儿。”尹明毓指着池心。
几片还算完整的荷叶上,聚着些水珠——是昨夜的露,还没干。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在叶面上划出亮晶晶的痕。
谢莹看得入神。
“雨打荷叶,不是你想的那种‘大珠小珠落玉盘’。”尹明毓声音轻轻的,“是雨点砸下来,荷叶颤一颤,水珠溅开,有的滚下去,有的留在叶心,越聚越多,最后叶柄承不住,整片叶往下一沉——哗,全倾进水里。”
她说着,天上真的飘起了雨丝。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池塘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枯荷叶被打得簌簌响,水珠在叶面上聚了又散。
谢莹仰头看天,又低头看池,忽然转身就往回跑。
“哎——”尹明毓没叫住,只好跟上。
回到屋里,谢莹已扑到画案前,抓起笔就画。墨色淋漓,笔走如飞——不再是工笔的细致,而是写意的泼洒。荷叶翻卷,雨丝斜织,水珠滚动的轨迹都带着动势。
尹明毓没打扰,退到门边,静静看着。
雨下大了,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屋里光线暗,谢莹便点了灯,继续画。她的侧影在灯下专注而生动,整个人像在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嫂嫂,您看……”
尹明毓走过去。
画上的雨荷,墨色氤氲,水汽淋漓。枯叶破败,却有一种挣扎着挺立的倔强。雨丝不是直的,是斜的,乱的,带着风势。最妙的是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悬在叶边,欲滴不滴,让人看着心都跟着悬起来。
“好。”尹明毓只说了这一个字。
谢莹眼睛一下子红了,这次是欢喜的:“真的?”
“真的。”尹明毓指着那几颗水珠,“这里,尤其好。画画最难的就是‘留白’——不是画出来的白,是‘意’上的留。你这几颗水珠,留出了雨将停未停的瞬间,留出了观画人的想象。”
她顿了顿,又道:“这幅可以挂出去了。”
谢莹愣住:“可、可四幅还没齐……”
“谁规定必须四幅一齐挂?”尹明毓笑了,“悦己阁的雅间,又不是庙堂,非得成套成对。这幅雨荷,就挂东边第一间——那间窗子朝东,晨光进来时,照在这画上,水汽蒙蒙的,正好。”
她说得随意,谢莹却听得心潮澎湃。
自己的画,真的要挂出去了。不是藏在闺中自赏,不是当作礼物送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挂在一个雅致的地方,任人品评。
“我、我这就题款……”她声音发颤。
“题‘竹心居士’。”尹明毓道,“印章你有吗?”
谢莹摇头。
尹明毓想了想,从自己妆匣里取出一枚小印。青玉的,刻的是“闲云”二字,边角已磨得温润。
“这是我未嫁时刻着玩儿的,没怎么用过。”她递给谢莹,“你先用着。回头得了闲,自己刻一枚。”
谢莹接过,指尖摩挲着印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深深一福:“莹儿……谢嫂嫂成全。”
“成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尹明毓扶起她,“画是你画的,功夫是你下的。我不过是给了你张纸,指了条路。”
话虽如此,谢莹心里明白——这张纸,这条路,于她而言,不亚于再造之恩。
雨渐渐小了。尹明毓正要离开,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氏撑着伞过来,见女儿眼睛红红,又是一惊:“这是怎么了?又哭?”
“没有哭。”谢莹抹了抹眼角,“是高兴。”
王氏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这几日女儿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不再是那个怯懦沉默的姑娘,眼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可这变化是好是坏,她心里没底。
“三婶放心。”尹明毓看穿她的担忧,“莹姐儿懂事,知道分寸。她的画,我已看过,确实不错。过几日便挂到悦己阁去,不署名,只作装点。便是有人问起,也只会说是位隐士的戏作,牵连不到谢家名声。”
这话说得周全,王氏松了口气,又有些惭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这孩子……”
“我明白。”尹明毓微笑,“三婶是为莹姐儿好。可有时候,护得太紧,反倒束了她的翅膀。您看如今,她能飞了,不是很好吗?”
王氏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从西跨院出来,雨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带着凉意。
尹明毓慢慢走回自己院子。刚进门,兰时就迎上来:“夫人,扬州来信了。”
信是金娘子写的,不长,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样品已送到织造局,接待的是个姓陈的管事,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只收了样品,说过些日子会请绣娘们过去当场试绣。绣庄一切安好,那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听说可能要进宫作绣,都铆足了劲,日夜练习。最后提了句,扬州知府夫人前日来铺子逛了,买了套瓷器,说是送京中亲戚的。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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