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
由丫鬟引着进阁时,里头已经坐了不少女眷。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低声笑语混着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今日这身打扮在人群中并不打眼。鹅黄色折枝花卉纹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头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并两朵小巧的绒花。可因着身姿舒展,眉眼间那股子闲适自在的气度,反倒让几个眼尖的夫人多看了两眼。
“谢夫人来了。”
主位上一个身着绛紫团花褙子的老妇人笑着开口,正是东平王太妃。
尹明毓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给太妃请安。劳太妃惦记,实在惶恐。”
“快起来。”太妃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笑意更深,“早听说谢尚书家的夫人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说得客气,周围几个夫人的眼神却微妙起来。
京城谁不知道,谢尚书那位续弦夫人,出身不高,还是个庶女,当年嫁进去时不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笑话。这些年虽没什么错处,可也没听说有什么贤名,倒是“不管事”“爱清静”的名声传得挺广。
尹明毓只当没察觉那些目光,在丫鬟引着的座位上安然落座。
宴席很快开始。
流水般的珍馐美馔端上来,乐伎在屏风后奏起清雅的丝竹。太妃兴致颇高,一会儿夸夸这家的媳妇孝顺,一会儿问问那家的孙儿课业,阁中气氛渐渐热络。
尹明毓安静地吃着眼前的菜。
王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那道芙蓉鸡片滑嫩鲜美,胭脂鹅脯咸香适口,连最普通的清炒芦笋都脆生生带着甜味。她吃得专注,偶尔抬眼听听旁人说话,像极了来认真赴宴的食客。
直到太妃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谢夫人。”老妇人放下银箸,笑吟吟看过来,“听说贵府的小公子,今年该有十岁了吧?”
来了。
尹明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仍温顺:“回太妃,正是。”
“可进学了?在哪家书院?”
“在城东的松涛书院,跟着陈夫子读书。”
太妃点点头:“陈夫子是位严师,学问也扎实。”话锋一转,“不过谢尚书如今简在帝心,小公子又是嫡长孙,怎不请位先生到府里单独教导?我听说永安侯家的小世子,五岁起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亲自开蒙……”
这话问得刁钻。
若答“书院挺好”,显得不上心;若答“正打算请”,又像在炫耀。
几道视线齐齐落在尹明毓身上。
她却神色不变,只微微笑道:“太妃说得是。只是我家策儿性子活泛,若圈在府里对着一个先生,怕是要闷出病来。书院里同龄孩子多,一起读书玩耍,反倒开朗些。至于学问——”她顿了顿,“父亲常说,读书明理为先,功名次之。孩子还小,不急。”
四两拨千斤,既没否认太妃的话,又表明了自家的态度。
太妃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起来:“谢尚书好见识。”便不再追问。
坐在尹明毓旁边的一位蓝衣夫人却接过了话头:“谢夫人说得轻巧,可这孩子的教养哪能不急?我娘家侄儿,与贵府小公子同岁,如今四书都已读完了,诗也能作几首。我家嫂嫂每日亲自督促课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话里的攀比意味,连屏风后的乐声都盖不住。
尹明毓侧头看去,认出这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娘家姓吴,在京中以“会教养孩子”出名——或者说,以“爱炫耀孩子”出名。
她夹了片鹅脯,慢条斯理地吃完,才开口:“郑小公子聪慧,令人羡慕。”
吴夫人脸上刚露出得色,却听尹明毓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策儿前日作了幅画,画的是我院子里那架紫藤。虽笔法稚嫩,可那藤花垂落的姿态,倒有几分野趣。昨日他父亲看了,还特意让人裱了起来。”
她说着,眼角弯了弯:“孩子嘛,各有所长。能读书固然好,可若有别的乐趣,也未尝不可。”
吴夫人被噎了一下。
想说“画画算什么正途”,可人家父亲都认可了,还能说什么?
太妃适时打圆场:“是了是了,孩子开心最要紧。来来,尝尝这道蟹粉狮子头,厨子新琢磨的做法……”
宴席继续。
尹明毓又恢复了安静吃饭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番交锋不过随口闲聊。
可座中有几个心思通透的夫人,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已少了之前的轻慢。
能在太妃的问话下应对得体,又能不着痕迹地压住吴夫人的攀比,这份从容不惊,就不是寻常内宅妇人能有的。
酒过三巡,太妃说要去赏那几株西域异花,女眷们纷纷起身相陪。
花摆在栖霞阁外的水榭里,三株半人高的植物,开着碗口大的艳红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形态确实奇异。
众人围着啧啧称奇。
尹明毓站在人群外围,正想着找个借口早些告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道:“谢夫人好口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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