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子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谢府的秋日里悄然荡开。
尹明毓听完禀报,只沉默了片刻,便让兰时取来京城坊市图,铺在书案上。她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墨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城东一片密集的巷陌间。
“李侍郎的别庄……在这里。”她指尖轻点,“离红姨娘昨日去的那条巷子,隔了三条街。”
金娘子站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是怀疑,红姨娘去见的人,和李侍郎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认。”尹明毓直起身,窗外的秋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左手手背有疤的周奎是李府二管家,红姨娘又在那条巷子出入。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兰时有些担忧:“若真是朝中侍郎要对付咱们,那……”
“那又如何?”尹明毓语气平静,“他动的若是公事上的手脚,自有夫君去应对。可他如今把手伸到内宅,用这种下作手段污人名节——”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是坏了规矩。”
这规矩不是写在律法里的,而是京城权贵圈心照不宣的默契:朝堂争斗归朝堂,祸不及家眷。
李侍郎这一步,走得太急,也太蠢。
“金娘子。”尹明毓转向她,“你手下的商队,最近可有往江南走的?”
“三日后有一支队伍要南下贩丝。”
“想办法搭上漕运上的人。”尹明毓说得直白,“不要打听粮食,太显眼。就问今年漕船押运的规矩、沿途关卡,还有……押运官随行带了哪些人,途中有什么特别的事。”
金娘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夫人是想从旁枝末节里,找出破绽?”
“账目能做假,人说的话却总有纰漏。”尹明毓卷起坊市图,“三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沿途经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李侍郎能封住一两个人的嘴,还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这话里透出的笃定,让金娘子心头一定。她躬身应下,匆匆去安排。
兰时送她出去,回来时见尹明毓已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针线,却久久没有落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夫人是在想对策?”兰时轻声问。
“我在想……”尹明毓抬起眼,看向庭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李侍郎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啊,为什么呢?
漕运案的卷宗刚调出来没几日,污蔑她的局就设下了。接着是红姨娘频繁动作,周奎匆忙离京——这一切都透着股狗急跳墙的慌乱。
除非,谢景明查到的,或者即将查到的,足以让某些人身败名裂。
“备车。”尹明毓忽然放下针线,“去粥棚。”
今日的粥棚前,队伍排得比往日更长。
尹明毓依旧戴着帷帽,坐在棚边临时搭起的茶座上,看金娘子带着人分粥。米香混着热气蒸腾而起,在秋日的凉意里氤氲开一片暖雾。
“夫人慈悲!”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领到粥,忽然跪下来磕头,“这碗粥救了我儿一命……”
兰时忙去搀扶。
尹明毓隔着轻纱看向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
“这孩子病了?”她问。
妇人眼眶一红:“前些日子发热,看了大夫,吃了药,可家里实在……实在抓不起第二副药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转头对兰时道:“去请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来,以后每旬来粥棚义诊一日,诊金药费从我私账里出。”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排队的人都听见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感激声。那妇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尹明毓起身,走到粥锅旁,接过金娘子手里的勺子,亲自舀了一碗粥,递给那妇人:“先让孩子吃些热的。大夫一会儿就来。”
轻纱拂动间,有人隐约看见帷帽下半张清丽的侧脸。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傍晚,谢夫人不仅施粥,还请大夫义诊的事,就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编起了新段子,说什么“观音面,菩萨心,一碗热粥救苍生”。
这自然是夸张了。但舆论的风向,确确实实彻底倒向了尹明毓。
而此刻的谢府书房里,谢景明正对着桌案上几封密信,眉头深锁。
信是从江南快马加鞭送来的,写信的是他早年安插在漕运上的线人。信上说,今年负责押运的那几艘粮船,七月初曾在淮安码头停靠三日,理由是“船体检修”。但奇怪的是,码头上的力夫记得,那些船卸下过一批货,装货的却不是官府的人,而是几个穿绸衫的商贾模样的人。
“三万石粮食,受潮的一部分……”谢景明指尖敲着桌案,“会不会根本没受潮,而是中途被调包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如果粮食没受潮,那所谓的“损耗”就是弥天大谎!真正的粮食去了哪里?卖给了谁?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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