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在五更时分开始下的。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谢府的窗棂,窸窸窣窣,像无数只小虫在爬。谢景明寅时初就醒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坐起身,让兰时伺候着更衣。
“夫君今日真要上朝?”尹明毓也醒了,支起身看着他,“伤还没好……”
“不能再等了。”谢景明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冷硬,“陈御史昨日已递了折子,陛下震怒,今日早朝必议此事。我若不去,便是给李侍郎喘息之机。”
尹明毓沉默片刻,起身替他整理衣襟。深紫色的朝服上绣着瑞兽纹样,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
“小心些。”她轻声说。
谢景明握住她的手,顿了顿:“今日府里……恐怕也不太平。红姨娘那边,你打算如何?”
“她等不及了。”尹明毓抽回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斜着飘进来,“李侍郎已是困兽,定会逼她最后一搏。我给她备了份‘礼’,就看……她敢不敢接了。”
谢景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马车在秋雨中驶向皇城,车辙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谢景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周奎的供词、程万里的账册、李茂的口供……这些证据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直指李侍郎,也隐隐指向更深处。
但他今日要做的,不是把线扯到底。而是……剪断该剪断的。
太极殿前,百官已经候着。雨还在下,众人撑着伞站在阶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谢景明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也有人刻意避开视线。
户部的几位官员聚在一处,脸色都不好看。李侍郎没来,说是“病了”。
“谢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谢景明转身,看见陈御史正朝他走来。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
“陈大人。”谢景明拱手。
“伤可好些了?”陈御史的目光在他肩头顿了顿。
“无碍。”谢景明顿了顿,“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陈御史摆摆手:“分内之事。”他压低声音,“昨日的折子,陛下留中未发。但今早,宫里有消息……贵妃娘娘亲自去了御书房。”
谢景明眼神一凝。
“陛下最重朝纲,也最重情分。”陈御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下官明白。”
钟声响起,百官鱼贯入殿。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沉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久久不语。底下大臣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守义呢?”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户部尚书出列:“回陛下,李侍郎……告病。”
“告病?”皇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身子病了,还是心里病了?”
无人敢答。
皇帝将玉佩往案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谢景明。”
“臣在。”谢景明出列,跪倒。
“你递上来的奏本,朕看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漕粮偷换,官商勾结,买凶刺杀朝廷命官……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你可有证据?”
“有。”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双手呈上,“淮安码头力夫、货栈行首口供,隆昌号账册副本,徽商程万里证词,买凶刺客周奎供词,及李侍郎侄儿李茂亲笔认罪书,皆在此。人犯李茂、程万里、周奎现已押解至京,听候发落。”
太监接过文书,呈到御前。
皇帝一页页翻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众大臣偷偷抬眼,只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几乎要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李守义。”皇帝合上文书,声音冷得像冰,“朕的户部侍郎,朝廷的二品大员,竟做出这等事来。三万石漕粮,河工款,赈灾银……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齐齐跪倒。
“息怒?”皇帝猛地站起身,“朕如何息怒!这些银子,这些粮食,是多少百姓的血汗?是多少条人命?!”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谢景明,“谢景明,朕问你,依律当如何处置?”
谢景明抬起头,一字一句:“按《大周律》,贪墨国帑千两以上者,斩;买凶杀人者,斩;勾结奸商、贻误国事者,斩。数罪并罚,当……凌迟,抄家,夷三族。”
“夷三族”三个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那是要血流成河的。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看去,是礼部尚书王阁老,三朝元老,也是三皇子的老师。他颤巍巍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李侍郎虽有罪,但毕竟在户部效力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且他妹妹是贵妃娘娘的陪嫁,与宫里……颇有渊源。若夷三族,恐伤天和,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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