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宫道还笼在墨蓝的夜色里,石砖上凝着薄霜。谢景明随百官行列穿过东华门,朱红宫墙在晨曦中显出血一般的沉黯。他能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探究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
今日朝会,要议三件事:江南织造局案结案呈报、威武镖局逾制案、以及……瑞亲王。
袍袖下的手微微收紧,那里藏着李武昨夜送回的镖单副本,以及赵贵画押的证词。纸页的边角硌着掌心,像未出鞘的刃。
“谢大人。”身侧传来声音。
谢景明转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年逾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周御史。”
“今日朝会,”周正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恐不太平。”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周正看他一眼,“老夫昨日收到一封密信,落款画了蟠龙。”
谢景明脚步微顿。
“信上说,江南案宜速结,莫要节外生枝。”周正声音更低了,“谢大人,你手里的证据,当真要今日呈?”
“御史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太险。”周正抬头看前方巍峨的太和殿,“瑞亲王经营多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布。你今日若掀了这盖子,明日……恐遭反噬。”
“那便反噬。”谢景明声音平静,“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因畏险而退,要这身官袍何用?”
周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老夫没看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这是老夫连夜写的,参瑞亲王逾制蓄兵、私运军械。今日,与你一同递上去。”
谢景明一怔:“周御史……”
“老夫这把年纪,还怕什么?”周正将奏折塞进他手里,“拿着。若有人发难,就说老夫主笔,你附议。”
手中奏折沉甸甸的。
谢景明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谢御史。”
“不必谢。”周正摆摆手,“要谢,就谢你那位夫人。前日她送来的戏文,老夫听了。唱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钟声再响,百官列队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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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内,坤宁宫的晨光来得柔缓些。
尹明毓随着引路宫女穿过垂花门,庭院里几株晚桂还散着残香。皇后沈氏正在暖阁里用早膳,见她进来,含笑招手。
“快进来,外头凉。”
“臣妇给娘娘请安。”尹明毓依礼下拜。
“免了免了。”皇后放下银箸,打量她,“有些日子没见,气色倒好。听说前阵子府里不太平?”
“劳娘娘挂心,已经无碍了。”
皇后示意她坐下,宫人奉上茶点。暖阁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窗棂上糊的霞影纱透进柔光,将皇后端庄的侧脸映得朦胧。
“你今日进宫,不只是请安吧?”皇后轻啜一口茶,“本宫听说,谢大人今日要在朝会上,参奏瑞亲王?”
消息传得真快。
尹明毓垂眸:“臣妇不知朝政。只是前日安郡王府赏菊,听了出好戏,觉得精彩,想来说给娘娘解闷。”
“哦?什么戏?”
“《铁面亲王》。”尹明毓抬起眼,“讲的是前朝一位亲王,私蓄府兵、暗运军械,最终伏法的故事。”
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后放下茶盏,瓷器相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戏……本宫也听说了。”她缓缓道,“安郡王妃前日进宫,跟太后提了一嘴。太后老人家听了,半晌没说话。”
尹明毓静静听着。
“太后最后说,”皇后看着她,“戏文终究是戏文。前朝旧事,何必拿到今朝来说?”
这话里带着敲打。
尹明毓起身,重新跪下:“娘娘,戏文虽是编的,道理却是真的。臣妇愚钝,只知一个道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今日纵容一寸,明日便失一尺。”
“你倒是敢说。”皇后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知这话传出去,会惹多少人不快?”
“臣妇知道。”尹明毓抬起头,眼神清澈,“但臣妇更知道,若因畏人言而缄口,才是真正愧对娘娘平日教诲。”
皇后看着她,良久,轻叹一声:“起来吧。”
尹明毓起身,重新落座。
“你今日来,是想让本宫在陛下面前,为谢大人说话?”皇后问。
“不。”尹明毓摇头,“臣妇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一件事——若朝会上有人攻讦外子,求娘娘劝陛下,容他把话说完。”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皇后若有所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瑞亲王是先帝幼弟,陛下的皇叔。这些年虽无实权,但在宗室里威望甚高。动他……不易。”
“臣妇明白。”尹明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臣妇偶然所得,请娘娘过目。”
皇后接过,翻开。册子里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工笔小画:第一幅,王府后门深夜运出木箱;第二幅,箱中竟是弩机军械;第三幅,货物装车,往北而去;第四幅……是北地边关,镇北军的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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