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毓秀坊的第一批“宫里订单”交货了。
来收货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尖嘴猴腮,眼神飘忽。他仔细检查了绣品,重点看了金线的颜色,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是暗金色。”他让随从搬走绣品,留下尾款,“十日后,来取剩下的。”
“公公慢走。”
送走太监,宋掌柜抹了把汗:“夫人,他们……没看出问题?”
“那批线刚绣出来时,颜色正得很。”尹明毓淡淡道,“要等一个月后,才会慢慢发黑。他们现在看不出来。”
“可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这些绣品早就在‘某位大人’府上了。”尹明毓转身,“到时候发黑发霉,也是那位大人自己的事,与毓秀坊何干?”
宋掌柜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
又过了两日,江州传来消息——陈文远的旧部,有七八个百户、千户,突然被调离原职,派往边关苦寒之地。而接替他们的,都是……李阁老门生举荐的人。
同时,陈家在江州的绸缎庄、田产,也被“昌隆商行”低价收购。
李阁老吃相难看,连掩饰都懒得了。
春杏听到消息时,在绣架前呆坐了半晌。翠儿担心地推推她:“春杏姐,你没事吧?”
“没事。”春杏摇摇头,继续穿针引线,“只是觉得……老爷这一生,争来争去,最后都便宜了别人。”
这话说得凄凉。
但没人接话。
坊里的绣娘们都埋头干活,只闻针线穿过细绢的沙沙声。窗外秋阳正好,可每个人都觉得,有股寒意,正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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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夜已深。
谢景明将今日朝堂上的事说给尹明毓听。当说到皇后提醒时,尹明毓笑了。
“皇后娘娘倒是心善。”
“陛下对谢府,还是有几分维护的。”谢景明握住她的手,“但李阁老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尹明毓靠在他肩上,“所以,咱们得给他找点事做。”
“嗯?”
“我让春杏放出消息,说毓秀坊接了宫里大单。”尹明毓轻笑,“李阁老为了圆这个谎,得真的去找‘宫里贵人’打点。而陈文远的旧部,看到李阁老吞了陈家的产业,却把他们调去边关……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谢景明眼睛亮了:“离间计?”
“不止。”尹明毓坐直身子,“我让李武去查了,陈文远在江州的那些旧部,这些年没少捞好处。李阁老如今要把他们调走,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狗急跳墙。
“所以李阁老现在,”谢景明接话,“既要应付宫里,又要安抚那些旧部,还要盯着我……分身乏术。”
“对。”尹明毓点头,“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把军需案的证据坐实。等李阁老缓过神来,案子已经定了,他想翻也翻不了。”
夫妻俩对视,都笑了。
窗外月色皎洁,秋风送来桂花的残香。
而此时的李府,书房里烛火通明。
李阁老面前摊着几封信——是江州那边刚送来的,那几个被调职的武官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怨气。
管家小心翼翼道:“老爷,这些人……怕是不满。”
“不满又如何?”李阁老冷笑,“一群武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是……”
“没有可是。”李阁老将信扔进火盆,“陈文远已死,他们没了靠山,除了听我的,还能怎样?”
火舌吞没信纸,化作灰烬。
“毓秀坊那边呢?”李阁老问。
“第一批货已经收了,没问题。”管家道,“十日后收剩下的。不过……谢府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没动静?”李阁老皱眉,“谢景明今日在朝堂上,可是硬气得很。”
“许是……强撑面子?”
李阁老沉吟片刻,摇头:“不对。谢景明不是那种人。他夫人也不是。”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去查查,毓秀坊最近还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和江州那边有没有联系。”
“是。”
管家退下后,李阁老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就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收紧。
而收网的人,不是他。
夜色深沉。
而毓秀坊的后院里,尹明毓正对着一盏孤灯,绣最后几针。那是一方帕子,绣的是几竿风雨中的翠竹——竹身挺拔,竹叶青翠,任风雨摧折,依旧生机勃勃。
她绣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
烛火跳动,映着帕子上的翠竹,栩栩如生。
“夫人绣得真好。”兰时轻声道。
“不是绣得好。”尹明毓将帕子收起,“是竹子的精神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吹熄烛火,起身。
窗外,黎明将至。
新的一天,新的风雨。
但竹子,从不畏惧风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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