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
谢府上下已有了年节气象。廊下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福字,连墙角那片萝卜地都收获干净,此刻覆着一层薄雪,静待来春。
晨起时又落了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还未落地便化了。尹明毓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腊梅的暗香。
谢景明今日沐休,却也没闲着,此刻正在书房里看户部送来的年终卷宗。谢策不用上学,在院子里堆雪人——用昨日剩的萝卜做了鼻子,两颗黑石子当眼睛,瞧着有几分憨态可掬。
“母亲看!”孩子指着自己的杰作,“像不像父亲?”
尹明毓失笑:“你父亲哪有这么圆?”
谢策咯咯笑起来。
早膳时,一家三口围坐。今日厨房特意做了年糕,软糯香甜,谢策吃了两块,嘴角还沾着桂花蜜。
“慢些吃。”尹明毓拿帕子给他擦嘴。
谢景明看着这场景,眼底有淡淡暖意。他夹了块年糕放到尹明毓碗里:“你也多吃些。”
尹明毓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谢夫君。”
很寻常的动作,却让伺候用膳的丫鬟们悄悄交换了个眼神——侯爷待少夫人,是越发不同了。
早膳刚撤下,金娘子便匆匆来了。
她今日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青影,进门行礼时动作都有些僵。尹明毓放下茶盏:“出什么事了?”
“少夫人……”金娘子咬了咬唇,“蜜意斋那边……有人使绊子。”
尹明毓神色不变:“坐下说。”
金娘子在下首坐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开在桌上。里头是几块蜜饯,色泽、形状都与平常无异,只是……
“这是昨儿有客人退回来的。”金娘子声音发紧,“说吃了闹肚子,要咱们赔银子。奴婢查了,蜜饯本身没问题,可这油纸……被人动了手脚。”
尹明毓拈起一片蜜饯,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有股怪味。”
“是巴豆粉。”金娘子压低声音,“混在包蜜饯的油纸内层,遇热便会渗出来。量不多,吃了顶多腹泻,不会有大碍,但……”
“但足以坏了铺子的名声。”尹明毓接话,“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还没。”金娘子摇头,“奴婢昨儿连夜查了铺子里的人,都没问题。这油纸是统一从城南王记纸铺进的,奴婢今早去问了,王掌柜说这几日并无可疑之人。”
尹明毓沉默片刻,忽然问:“这几日,可有生人来铺子里?”
“有。”金娘子想了想,“前日有位夫人来订了二十盒,说是年礼送人。穿着打扮不俗,但面生,没留名帖。”
“还有呢?”
“还有……”金娘子顿了顿,“西街的‘福满记’掌柜,前几日在铺子外转悠过几次。”
福满记是京城老字号蜜饯铺子,生意一直不错。蜜意斋开张后,抢了他家三成客源。
尹明毓指尖在桌上轻敲:“你觉得是谁?”
“奴婢……不敢妄断。”金娘子迟疑道,“福满记掌柜是个精明人,按理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那位订蜜饯的夫人……看着也不像寻常人家。”
“是不像。”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边,“寻常人家,不会一订就是二十盒,还特意不留名帖。”
她转身看向金娘子:“铺子先关三日,挂个牌子,就说年节盘点,暂停营业。退回来的蜜饯,按价双倍赔给客人,再送一盒赔礼。记住,态度要诚恳,话要说得漂亮。”
金娘子愣了愣:“可这一关店,不是更让人猜疑吗?”
“猜疑就猜疑。”尹明毓淡淡道,“总好过再有人吃出问题。你趁着这三日,把铺子里外清查一遍,油纸全部换新的,从承恩公府名下的铺子进。另外——”
她顿了顿:“派人去福满记对面茶馆坐坐,听听风声。再打听打听,西城兵马司副指挥家,这几日可有异常。”
金娘子眼睛一亮:“少夫人怀疑是……”
“红姨娘刚嫁过去,就有人来给蜜意斋使绊子,未免太巧。”尹明毓神色平静,“她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耐。但她那位夫君……就不好说了。”
西城兵马司副指挥姓郑,官阶不高,却管着西城治安。若他想给一家小铺子使绊子,有的是法子。
“可郑副指挥为何要这么做?”金娘子不解,“咱们与他并无过节。”
“或许不是过节。”尹明毓重新坐下,“或许是……有人授意。”
金娘子脸色一变。
“去吧。”尹明毓摆摆手,“记住,不动声色。”
金娘子匆匆退下。
尹明毓独自坐了会儿,起身往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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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谢景明刚看完一卷宗册,见尹明毓进来,抬眼:“有事?”
“夫君可认得西城兵马司副指挥郑大人?”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
谢景明挑眉:“郑坤?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怎么?”
尹明毓将蜜饯铺子的事简单说了。
谢景明听完,眉头微皱:“郑坤此人,圆滑世故,不该做这种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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