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一沉默,忽然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您捏得奴婢手腕很疼,茶也要凉了。”
这话答非所问,甚至带着点轻微抱怨的意味,与她平日恭顺的姿态略有不同。
陆执愣了一下。
【她……在喊疼?】
【还敢抱怨茶凉?】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慕笙趁机,将茶盏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他的指尖:“陛下,您头痛时不宜动怒,饮些清茶,或能舒缓些许。这蒙顶石花,是今春的贡品,香气清雅,最是平和。”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是讨好,不是畏惧,更像是一种……平和的陈述与建议。
陆执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翻涌的暴戾似乎在慢慢沉淀。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接过了那盏茶。
指尖相触,慕笙感觉到他手指的冰凉,以及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仰头,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盏重重搁在旁边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他坐倒在榻上,单手撑额,闭着眼,声音疲惫了许多,“碎石,布片,灰浆,说明了什么?”
慕笙揉了揉发红的手腕,走到他身侧稍远一些的位置,才开口,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碎石断茬新鲜,与碧波亭常用湖石质地相仿。污损布片疑是园林司役夫所着葛布,一角有残字。灰浆污渍特殊,非寻常泥土。这些物件,被匆忙藏于废弃旧箱,置于癸字库角落,而癸字库临近西苑废井。”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块粘着黑色碎屑的碎石。
“而此石背面,”她将碎石侧转,让那点碎屑对着光,“粘有芝麻酥或类似茶点的碎屑。据奴婢所知,昭华宫周公公,嗜好此物。”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陆执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过树梢声。
他依旧闭着眼,撑额的手指,却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芝麻酥……周旺……林氏!】
【果然是她!】
【碧波亭……是想让朕死?还是仅仅想让朕受伤,搅乱朝局?】
【或者,两者皆有?】
他的头痛似乎更加剧烈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慕笙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蹙的眉峰,犹豫了一瞬,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陆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弥漫,但那份狂躁的暴戾,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看向慕笙,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块碎石上。
“东西收好。”他命令道,声音低哑,“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朕耳。”
“奴婢明白。”
陆执撑着榻沿,想要站起来,身形却微微一滞。头痛如同钢针攒刺,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提供了支撑。
是慕笙。她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低着头,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侧脸。
陆执身体一僵。
【她……】
【竟敢碰朕?】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升起。那只手很稳,带着微微的暖意,驱散了一丝他周身的寒意和虚浮感。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清气,混合着窗边丹桂的甜香,奇异地冲淡了鼻端浓重的龙涎香和血腥幻觉。
他没有甩开她。
暖阁内,光影静谧。他靠着她手臂那一点点支撑,慢慢站稳了身形。头痛依旧肆虐,但那股毁灭一切的狂躁,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稍稍束缚、安抚了。
他垂眸,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
【罢了。】
【且留着她。】
【或许……她真的有点用。】
“福安。”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
福公公立刻应声推门而入,仿佛一直在门外守着。
“摆驾,”陆执抽回手臂,转身,朝暖阁深处走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朕要更衣。另外,传朕口谕,西境新政,按原议推行,不得延误。再有妄议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是。”福公公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慕笙,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一角。
但慕笙知道,这仅仅是表面。朝堂上的博弈,后宫的暗箭,还有那口废井和箱子里藏着的秘密,都如同潜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巨鲨,随时可能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已经身在这漩涡中心了。
她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手臂的冰凉,和自己方才鼓足勇气触碰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然。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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