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尘走进神京北门的时候,城门口卖馕饼的大婶先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脸——她没见过这孩子。是认出了他肩上那只纸鹤。三个月前镇国公在午门城楼下认了个背竹鞘木剑的少年,那少年肩头蹲着一只纸折的鹤,鹤翅膀上长了根嫩芽。这事儿传得比军报还快,连北门卖馕饼的大婶都能跟人说道说道——“那纸鹤是活的,翅膀会动。”
纸鹤确实会动。它此刻正蹲在纪无尘左肩上,翅膀尖上的嫩芽已经不见了——飞进了敦煌戈壁的沙土里——但纸鹤本身还在,被星尘风暴穿过之后纸面上多了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泽,像打了霜的窗纸。
韩厉在城门口等他。
不是专程等的——骠骑将军今天正好轮值北门防务,带着几个新兵在城楼上检修弩机。他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背着竹鞘的少年,把手里的弩机零件往副将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下了城楼。副将在后面喊:“将军,这弩机装一半——”韩厉头也没回:“自己装。装坏了算老子的。”
他在城门口堵住纪无尘,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满身星尘——不是比喻,是真的星尘。头发里、衣服褶子里、指甲缝里,全是星域不存在区域崩解后残留的银白碎屑。那些碎屑在沙漠的太阳底下不发光,但韩厉认得——三个月前陆承渊从星域回来时,领口里也嵌着同样的东西。
“见着你六师伯了?”
“见到了。他还拽我胳膊,差点脱臼。”
韩厉哼了一声。那声哼里有一半是笑。
“老六那手劲,七千年没拽过人,下手没轻没重。下次他再拽你,你就踹他小腿——他下盘不稳,守了七千年门没怎么挪过步。”
纪无尘认真地点头,把“踹六师伯小腿”记在了心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是赵铁柱从袖子上撕下来的那块,包着纸船花盆。花盆里的花籽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两片叶子嫩得透光,叶脉里淌着从星尘河水里吸收的微型混沌灵液。
“陆哥在哪儿?”
“太庙地宫。”
韩厉指了指太庙方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籽塞进纪无尘手里。那是北境花海新收的第三茬花籽,颗粒比第一茬大,壳上有一道天然裂纹——韩厉晒花籽时磕出来的。
“把这把也给老大。你带回来的那盆种在石棺前,这把撒在城墙上。春天来了,光开花不种新的,花海会骂老子抠门。”
太庙地宫里的陈设变了。
三个月前这里只有一口石棺和一张蒲团。石棺是开天执念消散后留下的空棺,蒲团上两个巴掌印是开天七千年前坐禅时按出来的。现在石棺前多了一张石台——那是第一刀从太庙偏殿搬过来的磨豆浆的台子,台面上还残留着豆浆干涸后的白印。
陆承渊把石台擦干净了。不是用布擦的,是用镇国公朝服的下摆擦的。赵灵熙要是在场,肯定又瞪他。但她不在——她今天在御书房批折子,折子堆得比太庙的香炉还高。第一刀蹲在石台旁边,用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纪无尘捧进来的纸船花盆。纸船里那粒花籽的两片叶子在太庙地宫的烛火下轻轻晃动,叶脉里淌着的微型混沌灵液在纸船底积了一小洼。那一小洼灵液里,嵌着一粒骨屑。
不是石屑,不是星尘。是骨屑——半透明,比米粒还小,表面有七千年前被磨刀石碾过的纹路。那是第一刀在河边磨脊骨刀时,从自己脊骨上磨下来的。骨屑掉进河里,被纸船漂过时舀进船底,在纸缝里嵌了七千年。
第一刀伸出手,指尖悬在纸船上方一寸处,没有碰。他那只手磨了七千年刀,磨到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铁锈味。但这只手悬在纸船花盆上时,稳得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额头。
“是我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粒带指痕的黄豆。磨第六锅豆浆时他刻意留下的那粒,豆子上有一道指痕,是拇指按上去的。他把黄豆放进纸船花盆里,放在骨屑旁边。黄豆入盆的瞬间,纸船里的微型混沌灵液忽然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从船底荡到船沿,从船沿荡到石台,从石台荡到地面,从地面传到石棺。
石棺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震动。不是开天醒了——石棺是空的,开天的执念七千年前就散了。震动来自石棺下那扇门——归墟的石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黑气,是一根狗尾巴草的绒毛。归墟小孩在门缝那边打了个喷嚏。
第一刀把纸船花盆放在石台上。然后从刀鞘里抽出脊骨刀,把刀横在纸船旁边。骨刀与骨屑隔着纸船的船壁,七千年来第一次靠得这么近——磨下来的骨屑在船里,磨出来的骨刀在船外。中间隔着一层泡烂又被花籽根须重新缝合的纸。
“放这儿。”第一刀站起来,把石磨往石台边上挪了挪,给纸船花盆腾出正中间的位置。“明天磨豆浆,顺便给它浇点水。”
陆承渊从蒲团上站起来。他今天没穿朝服——下摆擦石台擦脏了,挂在偏殿晾着。他把石台上的骨刀摆正,让刀柄对着蒲团方向——那是开天坐禅时面朝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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