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终南山下这片小树林染得一片凄红。
枯黄的落叶被晚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杨过脚边，他一身灰布旧袍，早已没了当年西狂的锋芒，鬓角染着几缕霜白，唯有那双眸子，依旧藏着惊世骇俗的桀骜，可此刻，那桀骜却被一层化不开的苦涩与憋屈层层包裹，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他刚送走自己唯一的孙女杨梅花。
那孩子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牵挂，是他孤寂半生里仅存的一点暖意，如今连这暖意也随风而逝，他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只觉得天地之大，竟再无一处容他落脚的地方。
可真正剜心的痛，并非来自生离死别，而是身后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几道他念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倩影。
杨过缓缓转过身。
视线所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窒息。
小龙女一袭素白长裙，依旧是那般清冷出尘，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只是那双曾经只映着他一人身影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而这份温柔，却不是对他。她的手，正轻轻挽着身旁男子的臂弯，身姿依偎，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与眷恋。
那男子一身锦袍，气度雍容，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俯瞰天下的傲然，正是孔雀山庄庄主——余大龙。
他就那样坦然地受着小龙女的依偎，一手轻揽着她的腰肢，步伐从容，眼神温和，仿佛本就该与她并肩而立，本就该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三道娉婷身影。
郭襄，那个当年追着他跑遍天涯海角、一口一个“大哥哥”、为他青丝变白发的小东邪，如今眉眼温婉，再无半分少女时的灵动痴缠，只是安静地跟在二人身后，目光落在小龙女与余大龙的背影上，满是祝福。
陆无双，那个与他自幼相识、吵吵闹闹、将一颗芳心暗许多年的女子，曾经为他哭、为他笑、为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此刻也只是垂着眼，神色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程英，那个温婉如玉、才情绝世、将情意藏于心底一生未嫁的女子，永远是那般淡然，可此刻，她的淡然里，却再无半分为他停留的牵挂。
四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他的师傅，他的妻子，他的红颜知己，此刻全都跟在另一个男人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孔雀山庄，走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龙儿……
杨过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刻入骨髓、念了千万遍的名字，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是他的师傅，是他在全真教受尽欺辱时唯一的光，是他在绝情谷身中情花剧毒时唯一的执念，是他跳崖十六年、苦等十六年的唯一念想。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拜过天地、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发妻子。
曾经，他们是江湖人人艳羡的神雕侠侣，一剑一雕，浪迹天涯，无人能将他们分开。曾经，他为了她，敢与天下为敌，敢弃武林至尊之位，敢舍世间一切繁华。
可现在，她却挽着别的男人，唤着别人的相公，一步步离他而去。
凭什么？
凭什么是余大龙？
凭什么这个横空出世的孔雀山庄庄主，能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穷尽一生守护的一切？
杨过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身体上的痛，比起心口的万蚁噬心、千刀万剐，根本不值一提。
他曾经是天下第一。
是那个威震武林、一剑败尽天下英雄、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西狂杨过。是神雕大侠，是江湖敬仰、百姓称颂的绝世高手。他拥有绝世武功，拥有无上威名，拥有过世间一切荣耀。
可到头来，他却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
连自己的妻子，自己的红颜知己，都一个个离他而去，投向别人的怀抱。
何等憋屈！
何等讽刺！
何等绝望！
晚风更烈，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几道身影越走越远，小龙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半分昔日的情意。
仿佛他杨过，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旧人。
郭襄没有回头，陆无双没有回头，程英也没有回头。
五个人的身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却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遗弃在这片冰冷的小树林里，遗弃在满是回忆与伤痛的尘埃中。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杨过胸腔中爆发出来，声震四野，穿云裂石，带着无尽的悲愤、憋屈、不甘与绝望，在空旷的树林里久久回荡。
他忍了太久，憋了太久。
从看着小龙女嫁给余大龙的那一刻起，从看着郭襄、陆无双、程英一一投向孔雀山庄的那一刻起，从他失去一切、沦为天下笑柄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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