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余 烬
刘逸摔门而去的巨响,如同最后的丧钟,在317宿舍死寂的空气里久久回荡,最终被窗外无声飘落的大雪吞噬。那扇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冰冷的、被积雪覆盖的、前途未卜的现实;门内,是凝固的、充满挫败、尴尬和难言心事的、名为“过去”的废墟。
李叶、张海峰、周明三人站在原地,像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像。刘逸最后那番夹杂着绝望、愤怒、自我否定和隐隐指控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们各自的心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愧疚、无力、委屈和疏离的复杂气味。
张海峰是第一个动起来的。他像是被那摔门声惊醒了,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颓然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插进本就凌乱的头发里,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刚才因硫柱方法取得突破而燃烧起来的亢奋,早已被刘逸的爆发和随后的冰冷死寂浇得透心凉,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灰烬,冒着难闻的焦糊味。他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悲哀。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分享一点点难得的希望,为什么就变成了点燃火药桶的那颗火星?刘逸的指责像针一样扎着他——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 是啊,他是有自己的事,自己的路,而且走得异常艰难。可这难道就意味着不关心兄弟吗?他只是……只是太累了,太专注于自己那一片泥泞,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的沉默。内疚和委屈像两只手,撕扯着他的心。
周明的反应最为平淡,却也最为疏离。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情绪风暴感到一丝不耐和不解。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手里的书,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垂头丧气的张海峰和脸色难看的李叶,开口说道,语气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缺乏温度起伏的平稳: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刘逸现在的状态,需要自己冷静。我们在这里纠结,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直接,“而且,他有些话,说得过了。科研进度有快有慢,课题难度有高有低,这很正常。但把自己的困境归咎于他人,甚至嫉妒他人的进展,这不是成熟研究者该有的心态。方老师的批评,虽然直接,但未必没有道理。刘逸现在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以及该如何脚踏实地去做。”
这话理性、客观,甚至可以说“正确”。但在此刻的情境下,从周明口中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显得格外冰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它没有试图弥合裂痕,而是在裂痕上又覆盖了一层理性的寒霜,将原本可能存在的、对刘逸处境的理解和同情,也冻住了。
李叶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周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逸他……他刚刚经历那种事,心情肯定糟透了!我们是他的室友,是朋友!难道不该先关心他吗?”
“关心?”周明迎上李叶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怎么关心?追出去,说些空洞的‘别难过’、‘会好的’?那对他有帮助吗?李叶,你也看到了,他刚才的状态,任何安慰都可能被他曲解成怜悯或讽刺。他现在需要的是独处,是自我消化。而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和张海峰,又看向李叶,“我们也有自己的研究工作要继续。沉溺在情绪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研究工作,研究工作!”李叶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连日来的压力和此刻的烦躁让他有些失控,“除了研究,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我们住在一起快三年了!就算研究方向不同,压力都大,可基本的关心和体谅呢?你就一点不担心他出什么事吗?这么晚,还下着雪!”
周明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刘逸是成年人,他会对自己负责。过度的、无效的关心,有时反而是负担。至于我们之间……”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李叶,你不觉得,自从大家课题深入以后,我们之间可聊的、真正能互相帮助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么?专业分化是必然的,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战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317宿舍近一年来那层心照不宣的伪装,露出了底下残酷而真实的肌理。是啊,专业分化,各自为战,孤独前行……这些他们或多或少都感觉到,却不愿、或不敢直面的现实,被周明如此冷静、如此赤裸地说了出来。
李叶像被噎住了,一时语塞。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周明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自己不也常常感到与室友们交流的隔阂,感到那种心灵上的渐行渐远吗?可是,难道就因为这“必然”,就可以如此冷静地接受友情的淡漠,甚至对同伴的崩溃袖手旁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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