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过最后一层云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袤的平原在脚下铺展开来，平原上河流纵横，城池星罗棋布。
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山峰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几条大河从山间奔涌而出，像银色的缎带，蜿蜒穿过平原，汇入远处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
囡囡趴在栏杆上，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爸爸，爸爸！”她转过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快看快看！那条河好长，比咱们在东荒见过的所有河加起来都长！还有那座山，山顶上白白的，是雪吗？真的是雪吗？”
张卫东走到她身边，负手而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对，是雪。终年不化的积雪。”
囡囡踮起脚尖，拼命往远处望。
“好漂亮！比书上画的还漂亮！”
她松开栏杆，转身就往甲板另一头跑。
“小雪！小猴子！你们快来看！”
玉龙飞蹲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两只前爪搭着栏杆，红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晨风把他雪白的毛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镇远城那座大宅院里长大，看到的永远是四四方方的院墙和灰蒙蒙的天空。
玉兔族的领地虽然不小，可四周都是高墙和禁制，他从没真正看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玉龙飞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
小猴子蹲在另一边的栏杆上，爪子抓着栏杆，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从记事起它就在万妖林深处那片阴暗潮湿的巢穴里，周围永远是遮天蔽日的树冠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它以为世界就是那样的，永远阴暗，永远潮湿，永远充满了厮杀和咆哮。
可现在它看到的，是明亮的阳光，是开阔的天地，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小猴子吸了吸鼻子，伸出爪子揉了揉眼睛。
囡囡跑过去，一把抱住玉龙飞，把他从栏杆上抱下来，举到半空。
“小雪！你快看那边！那边有一座好大的湖！”
玉龙飞被她举得老高，四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他的目光顺着囡囡手指的方向望去，落在远处那片烟波浩渺的大湖上。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湖面上掠过。
他的挣扎停住了，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湖。
“好看吧？”囡囡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得意。
玉龙飞没有回答，但他的爪子不再蹬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她举着。
囡囡把他放下来，又跑过去把小猴子从栏杆上抱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肩上。
“小猴子，你看那边！那座雪山好高好高！”
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猩红的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座山峰直插云霄，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小猴子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囡囡听不懂，但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小猴子的脑袋。
“你也觉得好看对吧？”
苏月站在甲板边缘，靠着栏杆，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晨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开，就那么任由风吹着。
她活了这么久，去过无数地方，杀过无数人。
可那些风景，要么是在赶路时匆匆一瞥，要么是在战斗时余光扫过。
她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过这个世界。
万妖皇座下第一妖王。
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
她必须永远警惕，永远厮杀，永远不能有片刻松懈。
那些风景，那些山河，对她来说不过是行军地图上的标记。
可现在不同了。
她站在一艘飞舟上，以随从的身份，没有任何任务，没有任何目标，只是跟着一个男人和他的女儿，穿过云海，穿过晨光，看到这片壮丽的天地。
苏月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拂过的触感，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感受着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陌生的、说不清的温暖。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张卫东的背影上。
那个男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也在看风景，可他的姿态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惊叹，不是震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苏月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云游子站在飞舟尾部，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他在青玄宗做了几十年客卿，每天不是修炼就是处理宗门事务，偶尔出门也是处理各种纠纷和争斗。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纯粹为了看风景而看风景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三百年前？
也许是更久？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弟子，跟着师父游历天下，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可后来师父死了，他接过了担子，修行、争斗、算计，把他所有的精力都榨干了。
云游子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潮意压下去。
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主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张卫东没有回头。
“嗯？”
“属下以前觉得，修行就是为了变强。变强就是为了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是为了变得更强。”云游子的声音很轻，“可现在属下忽然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张卫东转过身，看着他。
云游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属下看到这片山水的时候，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不是激动，不是震撼，就是活着好像挺好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傻。
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修士，说活着挺好的，像什么话？
张卫东笑了
“修行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活得更久。可活得更久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看更多的风景，走更多的路，见更多的人，感受这世间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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