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昭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洛阳城的轮廓已经模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阿昭。”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齐昭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阿蛮歪着头,“咱们这一路走下来,是不是也算做了不少事?”
齐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凤阳那个案子,要不是咱们,南宫早就被砍头了。”阿蛮掰着指头数,“还有桃源村那些孩子,要不是咱们,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还有这洛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要不是咱们,洛阳城怕是也要遭大灾了。”
齐昭没有说话。
“我以前在军中,”阿蛮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只知道打打杀杀,杀敌报国。”
“现在跟着你和公主走了这一路,才晓得,原来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做。”
“行军也好,破案也好,”瑜安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只要为百姓好,都是本事。”
阿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马车继续往前走,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和饭馆零零散散地开着门。
车夫去找住处,阿蛮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南宫长传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几人安顿下来后,在客栈大堂里吃饭。
阿蛮吃得最快,风卷残云般扫空了面前的两盘菜,又伸手去够远处的第三盘。
瑜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南宫长传吃得慢,细嚼慢咽,目光不时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田野外,河岸边,几个小孩正在玩水,嘻嘻哈哈地互相泼水,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南宫长传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宫。”阿蛮嘴里还塞着饭,含混不清地开口,“你在笑什么啊?”
南宫长传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他说,“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南宫长传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我爹都会带着我们去田里看麦子。”他娓娓道来,“他说,麦子抽穗的时候,是一年中最有盼头的时候。”
“看这麦浪,就知道秋天能收多少粮,就知道这一年能不能吃饱饭。”
“我那时候不懂。”南宫长传的目光落在远处,“只觉得麦田好看,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现在才明白,我爹说的盼头,是什么意思。”
“夏天的时候,我也常和大哥小弟一起在田边的河里摸鱼。”
“我大哥水性最好,每次都能摸到最大的鱼。”
“小弟不行,每次都被水呛得直哭,但下次还跟着去。”
“我爹知道了,每次都要骂我们,说河里危险,不许去。”
“但我们还是偷偷去,他其实也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大哥中了举人,去了县学教书,就没时间跟我们玩水了。”南宫长传的目光微微放远,“小弟也开始忙家里的生意,一年到头不着家。”
“再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齐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南宫长传放下碗,抬起头,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几下,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我没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缅怀。
齐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或许是真的放下了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沿着官道继续西行。
过了洛阳地界,进入陕州,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
麦田变成了玉米地和高粱地,偶尔能看见成片的果园,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南宫长传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
他会和阿飞阿远换着驾车,并主动开口,指着一片庄稼说这是什么品种,长势如何,收成大概会有多少。
会在路过一条河流时停下来,蹲在岸边看一会儿,说这条河的水文和洛河有什么不同,堤防应该怎么修。
会在经过一个村庄时聊起自己的旧事,语气轻松坦然。
阿蛮有时会接几句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昭偶尔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缩回去。
瑜安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养神,却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这一日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灵宝的小县城歇脚。
县城不大,只有两条街,几家客栈和饭馆。
安顿下来后,几人在客栈大堂里吃饭。
阿蛮照例吃得最快,吃完就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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