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白雾骤然散去。
“砰”的沉闷巨响，木筏重重撞在荒凉沙滩上，激起漫天水花。
孙悟空翻身登岸，抖落皮毛间的水珠，警惕地打量四周。
此地不见轰鸣巨物，亦无平整坦途，唯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与缭绕山林间的浓郁仙雾。
连绵山脉宛若沉睡巨龙，透着古老沧桑之气。
冥冥中，仿若有无形之手在指引。孙悟空顺着潜意识牵引，拨开齐人高的荆棘，跌跌撞撞向深山行去。
穿过幽深松林，视野豁然开朗。
崖头之上，矗立着十余丈高、八九尺宽的巨碑。碑身覆满青苔，却掩不住那两行龙飞凤舞、蕴含无上道韵的大字：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仰头望着这方古碑，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金瞳中却未泛起寻得仙家福地的狂喜。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神仙洞府的门面，似乎不够气派。
潜意识里，总觉得该有那种直插云霄的钢铁烟囱，或是闪烁着冷硬光泽的巨大齿轮，才配得上“震撼”二字。
甩了甩毛茸茸的脑袋，将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残影驱散。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杂念，迈步踏上青石台阶，来到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咚、咚咚——”
指骨刚叩响门环，门闩竟“吧嗒”自行滑落，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无声敞开。
孙悟空探头张望，见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溜了进去。
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几处仙鹤起舞的灵池，前方赫然出现宏伟正厅。
大厅内檀香袅袅，数十名身披道袍的弟子正盘膝而坐，神态虔诚。
高台之上，端坐着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正是菩提祖师。
此刻，他正手执麈尾，微阖双目，口若悬河地宣讲着大道真言。
“道本虚无，生化万物。阴阳交泰，五行相生……”
孙悟空猫着腰，寻了角落的蒲团蹲下。
起初，他还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可听了半柱香功夫，便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这老神仙嘴里吐出的词藻华丽玄奥，却如同隔靴搔痒，听着极其空泛。
“没劲，当真没劲！”
孙悟空终是按捺不住猴性，猛地跳上蒲团，扯着嗓子大喊出声。
“仙人！老仙人！你嘴里念叨的这些玄乎词儿，学了能长生不老么？”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众弟子纷纷怒目而视，只觉这不知哪来的野猴子粗鄙不堪，竟敢出言顶撞祖师。
高台之上，菩提祖师讲道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只毛躁的石猴身上。
表面上，菩提祖师面沉如水，无悲无喜。
实则内心深处，已是狂喜乱舞，险些连圣人涵养都绷不住了。
来了！这天地量劫的主角，终究还是落到了贫道手里！
人皇姜阳，你手段再通天，也敌不过天道大势！
压下心头激荡，菩提祖师淡然一笑，手中麈尾轻拂，朝那石猴招了招手。
“你这泼猴，休要大声喧哗。且上前来，让贫道仔细瞧瞧。”
孙悟空也不怯场，几个纵跃便窜到高台近前，双手叉腰，滴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菩提。
“你既来此寻仙，贫道且问你，为何要执着于长生？”
菩提祖师声音温润，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俺老孙见那老白猿死了，心里不痛快！”
孙悟空抓耳挠腮，急切道。
“阎王老子要人三更死，俺偏要活到五更！俺要学那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真本事！”
菩提祖师微微颔首，故作沉吟。
“道门法术浩如烟海，有‘术’字门中之道，有‘流’字门中之道，亦有‘静’字门、‘动’字门。你想学哪般？”
“能长生么？”孙悟空只认死理。
“不能。”菩提摇头。
“不学不学！不长生，学来作甚！”
孙悟空连连摆手，满脸嫌弃。
菩提祖师见火候已到，佯装微怒，自法座上霍然起身。
他手持戒尺，走下高台，来到孙悟空面前。
“你这猢狲！这般不学，那般不学，究竟要待如何！”
说罢，他举起戒尺，在孙悟空那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连敲了三下。
随后倒背着手，将大门重重关上，拂袖走向内室。
众弟子见状，皆以为祖师动了真怒，纷纷指责石猴不知好歹。
唯有孙悟空蹲在原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咧开狡黠笑意。
嘿嘿，这老神仙倒也有趣。
敲俺三下，不就是让俺半夜三更去寻他么？倒背着手关门，便是让俺走后门进去。
深夜，月挂中天。
万籁俱寂之时，孙悟空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院，推开半掩的房门，蹑手蹑脚地凑到菩提祖师榻前，倒头便拜。
“师父，弟子来求长生之法了！”
榻上，菩提祖师豁然睁眼，看着这悟性极佳的石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你这猢狲倒也机灵，识破了贫道的盘中暗谜。”
菩提祖师坐起身，神色肃穆。
“既如此，贫道便正式收你为徒。你本是天地孕育的灵明石猴，无父无母，贫道便赐你法号：悟空。孙悟空！”
“孙悟空？好名字！俺老孙有名字了！”猴子欢喜得翻了几个跟斗。
随后，菩提祖师端坐蒲团，指尖亮起璀璨仙芒，直点孙悟空眉心。
“今夜，为师便传你大品天仙诀，以及躲避三灾的七十二般变化。你且用心记下！”
浩瀚的仙家法诀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孙悟空闭目凝神，贪婪地汲取着这些玄奥繁复的法门。
从此，孙悟空便在这灵台方寸山住了下来，每日听道、打坐、修习法术。
西游的齿轮，在天道与圣人的强行干预下，似乎终于回归了正轨。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孙悟空独自在山崖边吞吐月华时，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会悄然浮现。
他总会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或者望着云海发呆，脑海中偶尔会闪过几个古怪的词汇。
“良妖证”、“大梁编制”、“蒸汽机”……
“奇了怪了，这些玩意儿，究竟是啥？”
猴子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其归结为自己做的一场荒诞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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