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推广的事,在苏微微走后的第三天,被连长正式提到了桌面上。
赵组长从省城带来的那批种植规程手册,原本压在连部侧间的木架上,没有人专程去翻。是苏云云在帮林兰香整理连部档案时,顺手把最上头那本抽出来看了几页,随即把几处与连队当前耕作方式相悖的地方记了下来,第二天早上出工前,把这张纸递给了赵组长。
赵组长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说让她下午再来一趟。
下午,赵组长在连部侧间把那本手册和苏云云记的那张纸摊开,逐条对着连队的现有田地情况走了一遍,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灌溉周期和土质的,苏云云答得扎实,有几处还举了连队东侧那片低洼地的具体情况作旁证,赵组长听完,把手边的茶缸放下,正了正身子,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很有数。”
这是一句很短的话,但苏云云知道这话不轻。赵组长是做过多年田间技术推广的人,说人“有数”,不是在夸聪明,是在说这个人对事情有真实的分寸感,不是纸上谈兵。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那张记录纸推回赵组长面前,说:“手册里有一处关于旱地追肥的时间节点,我记得去年连队东南角那片地入秋后土层裂了一条缝,和手册里写的症状对得上,如果今年再遇上,可以按这个方子试一试,不过具体的量,还需要结合当年的雨水再定。”
赵组长把那处翻开,又看了一遍,随即问:“你这个看法,有没有和别人说过?”苏云云说没有,只是自己记下来,等有机会再核实。赵组长没有再说什么,但把那本手册从木架上取下来,递给她,说:“先拿去,通读一遍,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没有任何正式的宣布,但连部那边已经默认苏云云参与到技术推广的对接工作里。
变化是从第五天开始显现出来的。
赵组长在一次连队例会结束后,单独留了连长,两人在连部里说了将近半个小时。连长出来时,把林兰香叫过去交代了几句。林兰香下午找到苏云云,说赵组长提了一个建议,让连队这边在田间试验的环节引入一套记录方式,每天由专人跟进、整理,汇成周报,供赵组长那边作为参考。这个“专人”,赵组长点名说让苏云云来负责。
但林兰香跟着补了一句,说连长觉得这件事不只是记录,还涉及各个小组的协调配合,需要有人在田间实际跑动、和各组对接,一个人跑不过来,问苏云云手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配合。
苏云云把这个问题在心里压了压,想到了司景。
这不是一个情绪性的判断。司景在连队里管过农资分配,对各个小组的分工摸得熟,且他被连长单独叫去谈过话,对连队里当下的敏感情绪有分寸,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麻烦。更重要的是,赵组长来核查的那份名册上,司景的名字被划了红圈,这件事悬而未决,七天的期限还压着,若能在这个窗口期让司景多一些被赵组长看见的机会,这本身也是一道缓冲。
她把司景这个名字报给了林兰香,没有做过多解释,只说:“他对各组的情况熟,协调上方便。”林兰香把这话转给了连长,连长那边没有表示异议。
赵组长是在第二天早上,正式见了司景一面的。
那是一次很短的见面,在田间地头,不超过一刻钟,赵组长问了司景几个关于土地分配和农资损耗的问题,司景答得简洁,没有绕弯子,赵组长问完,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表态,转身和苏云云继续核对记录。
司景在旁边把这一刻钟的问答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自己没有答错,但他也清楚,赵组长这一次来,绝不只是为了技术推广。那份被划了红圈的名册,还没有人正式对他提起,但那个悬着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压在水面下。
这件事,苏云云在第十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周报时翻出了赵组长前一天在田间核对记录时随手记下的一张便条,便条上有几行数字和一个圈起来的地块编号,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字:“配合核实”。这四个字她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赵组长对田间数据的备注,把便条归拢进当周的文件夹里,没有多想。
直到晚上,她在屋里重新整理这几天的周报时,才把这张便条重新翻出来,对着那个地块编号想了片刻,意识到那个编号,和司景父亲名下从前管辖过的农资仓库的编号,有两位数字是重叠的。
她把这个细节先搁下,没有立刻去找司景,而是第二天上午出工时,趁着和赵组长在田间核对灌溉周期的间隙,顺着话头,把那份便条提了一句,说:“昨天归档时看到这个地块的编号,记得前年这片地换过一次播种计划,档案里应该有原始记录,需不需要我去调一下?”
赵组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用,说那个编号的事已经有人在跟,让她不用管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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