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在连部侧间举行。
政治处的同志宣读了表彰通报,说司景同志在边境突发事件中表现英勇,判断准确,为维护边境安全与连队财产做出突出贡献,记三等功一次,连队也给予物资嘉奖。通报念完,那位陌生面孔的同志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说:“司景同志啊,你的事迹我们听说了,很不错。年轻人有担当,有胆识,是棵好苗子。”他说着,目光在司景身上停了停,又缓缓扫过在场众人,“不过,边境无小事,后续还有一些情况需要补充了解,我们会形成书面材料,供上级参考。”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落在苏云云耳朵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注意到赵组长在听到这句话时,端起茶缸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表彰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苏云云故意落在最后,看着那位陌生同志被连长引着往连部走,赵组长落后半步,侧头低声和那位同志说着什么。司景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回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连部,廊下风大,吹得人衣襟翻飞。司景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她跟上来,才并肩往宿舍方向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晒场上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
“那位姓周的同志,是军分区的。”司景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说是要总结经验,形成案例。”
苏云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知道司景说的是那个陌生面孔。军分区的,来头不小。
“连长让你写的材料,你准备怎么写?”她问。
司景沉默了片刻,说:“如实写。”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但苏云云心里清楚,“如实”二字,在眼下这种情形里,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她抬头看了司景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事情的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那位周同志在连队住了下来,就住在技术小组隔壁那间空屋里。他带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助手,两人整天在连部进进出出,调取各种档案记录。名义上是“总结经验”,但连队里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林兰香。那天下午,苏云云去连部送周报,林兰香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周同志,来头不善。昨天晚上,他单独找连长谈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后连长脸色就不太好。”
苏云云问:“问的是什么?”
“问的是司景平时表现,还有那天晚上的细节。”林兰香顿了顿,“问得特别细,连司景几点几分在哪个位置,说了什么话,都问得一清二楚。那架势不像总结经验,倒像是在……”
她没把话说完,但苏云云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还有件事。”林兰香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继续说,“今早我去仓库,看见顾长怀在点数农药,旁边站着那个周同志的助手。我随口问了句,顾长怀说周同志让他把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都整理出来,说要看看。”
苏云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农药,又是农药。那四斤的缺口还没查清楚,现在又翻出出入库记录,这分明是冲着司景来的。
她谢过林兰香,拿着周报往赵组长屋里走。赵组长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桌对面的凳子:“坐。”
苏云云把周报递过去,赵组长接过来,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说:“司景的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苏云云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周同志是上级派来的,应该是在走流程。”
赵组长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惫:“流程?流程不会专门翻农药的账。”他拿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苏云云脸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事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看出来。现在的情形,对司景很不利。”
苏云云的指尖在衣角上轻轻蜷了一下。
“那四斤农药的缺口,查得怎么样了?”赵组长突然问。
苏云云猛地抬头,对上赵组长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深意,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还在查。”她答得谨慎。
“查吧。”赵组长说,“好好查,查清楚。有时候,缺口不一定在明处。”
接下来的两天,苏云云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照常出工,整理档案,核对记录,甚至主动去仓库帮顾长怀整理出入库账目。顾长怀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第三天晚上,苏云云在连部侧间整理旧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份泛黄的调令复印件。那是五年前的一份人事调动,调令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公章,虽然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但最上面的三个字还能辨认,正是司景父亲当年所在的单位,也是陈继川所在的系统。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份调令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她迅速把调令抽出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两遍。调令内容是关于一个技术员的岗位调整,但调出的单位,正是司景父亲当年管辖的农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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