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那面镜子,在此刻之前,文鸳从未注意过它的存在。
老宅的地下室并不算大,陈设也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旧桌、那台被曾砚辞强制断开的电脑、沿墙码放的几只落灰的木箱,以及正对门口的那面嵌在砖墙里的椭圆形大镜。镜子的边框是暗铜色的,纹路复杂,像某种早已失传的工艺。
文鸳盯着镜子边缘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影子,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身后的木箱。她转过身想确认,木箱的侧面贴着一张便笺,便笺上只有一行字,是林鸢的字迹:镜子是它来的路。
她把便笺从木箱上揭下来,攥在手里,没有出声。
曾砚辞已经在对舅公说话,语气平稳,几乎听不出任何波动,但文鸳站在他身旁,能感觉到他右手手背上的静脉在皮肤下绷紧。舅公坐在椅子上,方才那种扭曲的笃定已经从他脸上收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接近茫然的东西——那是一个在绝境中突然发现自己算错了方向的人的表情。
手机的震动让文鸳攥紧了便笺。陈姨发来的那条消息就停在屏幕上:镜像的背面,是“观察者”。它在看着我们。
文鸳把手机屏幕转向曾砚辞,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颌线轻微地绷了一下,然后继续对舅公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就在文鸳把手机收回口袋的时候,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面镜子的背面,严格来说是镜框与墙体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光线在闪烁,规律的间隔,大约每四秒一次,频率和她在C区见到的透明柱体传输进度的刷新频率,完全一致。
她没有当场说出口。
她站在原地,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节点。“不语”技术的核心频率,是沈归言的妻子在事故前最后一批实验记录里标注的一组数列;“回声之心”基地里那个透明柱体储存的数据,在林鸢的日志里被描述为“能与某种外部信号产生共鸣的介质”;而现在,这面嵌在老宅地下室墙壁里的镜子,正在以完全相同的节律发出信号。
林鸢不可能不知道老宅里有这面镜子。林鸢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
文鸳想起沈恪在签署备忘录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的导师收到的那份匿名技术资料里,有一段关于频率共振材料的描述,理论来源被标注为“宇宙背景信号的地面镜像”。当时她没有深想,现在那句话像一根针戳进了她的某个认知缝隙里。
就在这时,陈姨的电话打了进来,不是消息,而是通话。文鸳接听,还没开口,陈姨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半个八度:“文小姐,我在整理林鸢遗留的日志副本时,发现她在最后一条记录之前还有一段附注,被加密层单独保护过,刚才才解开。她写的是:'回声不是我制造的。我只是找到了它已经存在的证据。它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早于任何一个人类技术节点三十七年。'”
文鸳听完,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固定在镜子边缘那道闪烁的光上。
“陈姨,”她的声音很稳,“老宅的地下室,这面镜子是什么时候装在这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约莫五秒,然后陈姨说:“这面镜子在曾老爷子接手老宅之前就已经在了。”
“多少年?”
“至少七十年。”
文鸳把电话挂掉,走到曾砚辞身边,把那张便笺和手机消息一并递给他看,同时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镜框与墙体的接缝。曾砚辞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过去,在那道四秒一次的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还给她。
他对舅公说:“你现在最好想清楚,你知道哪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舅公抬起头,眼神在镜子上滑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但文鸳注意到了。
“你见过这面镜子,”文鸳直接说,“而且不只一次。”
舅公没有否认,他把手放在膝上,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开口的方式和之前那个扭曲的、笃定的姿态完全不同,变得有些像一个很疲倦的老人:“你们以为你们发现了什么?”他说,“那个东西在这里已经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更久。你们以为曾老爷子当年为什么会拿到那批实验数据?不是因为他足够聪明,是因为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让他看到了那批数据能带来什么。”
这句话把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冻住了。
曾砚辞在沉默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到镜子面前,把手贴上镜框。接缝处的光在他的掌心映出一道细线,频率没有变化。他把手移开,转过身来,对文鸳说:“回去。”
“回哪里?”
“曾氏总部。”他说,“我需要调取天文数据库,这不是凭直觉能解决的问题。”
舅公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声音:“你们要去查那个星域。”他的声音里有某种接近认命的疲倦,“我二十年前就查过了。结果只让我更确定一件事:那个东西早就不只是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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