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殿的朱砂笔折成两段。
皇帝把笔杆扔在地上。
韩侍郎跪在大殿正中,大气不敢出,后颈已经透出汗了。
“烂透了。”皇帝把“烂透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宁安王就这么跟朕说的?”
“是。”韩侍郎低着头,“暗卫回报,城砖被撬开,东西取出,当场焚毁。王爷说……说宣武门下埋了十几年,早就烂了。”
皇帝没说话。
殿里安静。
太监们全缩到柱子后头去了。
过了一阵,皇帝重新坐回龙椅,语气平了,比刚才的平更可怕。
“秦婉柔放了?”
“刑部放的。王爷踹了大门进去,牢头没敢拦。”
“梳子呢。”
韩侍郎微微抬头,“暗卫说,木盒里还有一把梳子,秦夫人接走了。”
皇帝把手边换上的新笔拿起来,在砚台上蘸了蘸,没落纸。
“那份遗诏,宁安王烧的。”他停了一会儿,“他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韩侍郎把头埋下去,不说话了。
“知道了还烧。”皇帝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好一个宁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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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王府。
正院的门是唐初南关上的。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动。
晏子屿在她对面,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她。
“皇上那边要给答复。”唐初南先开口。
“已经烧了。”晏子屿语气极平,“没有就是没有。”
“他不信。”
“他不信也没用,他看不着。”晏子屿在椅子上坐下,“你在想别的。”
唐初南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晏渊的身世,皇帝不知道。”她把声音压低,“可遗诏上是有字的。暗卫目击,皇帝要查,追得到那几个字。”
晏子屿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暗卫没走近。”
“走没走近,咱们不知道。”唐初南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放到桌上,“烧是烧了,可皇帝那边,今天到底信了几成,咱们摸不透。”
窗外院子里,乐安还在叫糖葫芦。
两人都没搭理。
“他就算知道了晏渊的身世,”晏子屿重新把那条线捡起来,一字一顿,“也不好明着翻出来。”
“为什么。”
“因为翻出来,他自己的皇位就没了根。”晏子屿把手从桌上拿开,“先皇传位给晏渊,是嫡亲血脉继承,再往下就是我。皇帝把遗诏的事往外抖,抖的是他自己。”
唐初南把这话想了一圈,“所以他只要我们哑口无言。”
“对。”
“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晏子屿靠住椅背,“他会换个方向。”
换什么方向。
唐初南手按着玉佩,没有说话。
秦婉柔知道的事,孟清源知道的事,遗诏上的字——这三条线,皇帝随便拽哪一条都能发难。
外头脚步声近了。
不是乐安。
是陈铮。
他推开院门,走到正院廊下,没进屋,在门口站着,“王爷,宫里刚出来一道旨。”
晏子屿抬头,“什么旨。”
“封赏宁安王府,说是北境军今年秋防得力,皇上嘉奖,赐金千两,黄缎二十匹。”陈铮把这话说完,停了一停,“旨意是从礼部走的,韩侍郎亲自送来的,这会儿在前院候着。”
正院里安静了一息。
唐初南把玉佩收回去,“赏得这么快。”
晏子屿没动,“接旨。”
“王爷,这赏……”
“接。”
陈铮退出去了。
唐初南看晏子屿,“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捂嘴。”晏子屿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封赏一出,天下人看见的是圣恩浩荡,宁安王府大得皇帝厚赏,往后再有什么,就是宁安王府不知足。”
这手比发难漂亮多了。
把你夸成自己人,你就得当自己人。
唐初南跟着站起来,“那就接。”
前院。
韩侍郎捧着明黄圣旨,见宁安王夫妇出来,立刻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笑脸,“恭贺王爷,王妃,皇上隆恩——”
晏子屿在蒲团上单膝跪下,接了旨。
陈铮带人把那些金子和黄缎往库里搬。
韩侍郎把圣旨递出去,笑还挂着,眼神往唐初南身上瞟了一下,瞟完收回去。
“王爷,王妃,微臣还有一事。”他低声,“皇上口信,说宫里贵妃娘娘近来身子不爽利,皇上有意请王妃进宫,陪娘娘说几日话,解解闷。”
唐初南接过圣旨递给陈铮,慢慢转头,“哪位娘娘。”
“淑贵妃。”
淑贵妃。
太皇太后娘家的人。
皇帝这道旨一个捧,一个请,两手走的方向截然相反。
“本王妃身子近来不大好。”唐初南应得不慌不急,“改日再说吧。”
“这……”韩侍郎脸上的喜庆没撑住,“皇上的意思……”
“劳烦韩大人替本王妃回禀。”唐初南眼神没怎么变,“身子要紧。”
韩侍郎把嘴里的话咽了,笑着躬了躬身,“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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