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灵从门口走进来。灰布道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道髻歪了半边,把铜印从地上捡回来挂到腰间。他扫了一眼蜷在地上的唐震——右臂鳞片翻得不成样子,瞳孔还在竖瞳和圆瞳之间来回弹跳,人还在剧烈颤抖,但没让那东西彻底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唐震,落在正往通风口方向退的韩科身上。那张老脸上的懒散忽然褪得干干净净。
“韩副厂长,”他开口,语调不像平时剥花生时那么松快了,“这些面具哪来的。”
韩科没有回答,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黑胶鞋挡在他身前,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张玄灵没看他们。他从怀里捻出一张黄符,重新叼住嘴里那半截干辣椒,说的是同一句话,但这次语气里没有半点调侃——“贫道问你最后一遍。这些面具,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韩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转身就往通风口跑。张玄灵的雷符已经出手——不是劈人,是劈在他面前那扇锈蚀的排风扇上,铁框被炸得变了形,韩科往后跌坐在地上,眼镜摔出两步远。他爬起来还想跑,张玄灵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张老脸上的表情让韩科想起办公楼走廊里那些傩面——空洞、古老、不需要发怒就能让人后背发凉的注视。
“道门不讲杀。但你在川岛制药厂拿活人试药,编号从001排到056——别说你只是个副厂长,就算你是厂里烧锅炉的,这些事也得有个交代。”
韩科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张玄灵没有再看他。他转向地上那六枚被破了阵的面具,把铜印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这手法跟他当年在丰都溶洞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那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东西还活着。现在他需要从韩科嘴里撬出那个把东西传下来的人。
他往韩科那边走了一步——但唐震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张玄灵转身的那一瞬间,韩科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往通风口冲去。他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皮鞋踩在碎玻璃上滑了两下,膝盖磕在铁架角上磕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停。他知道自己落在老道手里不会死——但他害怕另一个人。
一道身影从铁架间蹿出来,快得不像是刚被阵法折磨过的人。唐震的右臂带着一股腥风,五指成爪,从侧面掐住了韩科的后颈。韩科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拍在地上,后脑磕在铁架腿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翻过身想往后爬,看见唐震那双眼睛——一只还是人的眼睛,另一只瞳孔正在被一条竖直的黑线从中劈开。
“韩副厂长。”唐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喉咙深处还压着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闷响,“张姐说那药是韩副厂长给的——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韩科拼命往后爬,后背撞上翻倒的冰柜,无处可退。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
“那是谁的。”唐震右臂的鳞片正在蔓延,从肩胛往下覆盖到了大臂外侧。他没有去管。他盯着韩科的眼睛,那只半竖的瞳孔缩成一条黑线。
“林——林先生!”韩科的声音劈了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安邦集团的人——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只是执行——你放过我——”
他还没说完。那只被鳞片覆盖的右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头颅。韩科的惨叫被一声沉闷的骨裂截断,紧接着是第二声——唐震用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拽出铁架,撞翻了一排空掉的操作台。韩科在地上挣扎,嘴里还在发出含混的求饶声。唐震骑在他身上,右臂抡起来——那片被鳞片裹满的拳头砸下来,第一拳打断了韩科举起来挡脸的手腕,第二拳砸碎了他的下颌骨,第三拳砸进了他的胸腔。仓库里只剩下铁皮被撞翻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以及某种黏稠液体被拽断时极细极密的撕扯声。从头到尾,唐震没有发出过一声咆哮,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右臂往外翻起来的鳞片和袖口下面渗出来的黑血,在不停地往下淌。
“够了。”张玄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去拉唐震,只是把手里的干辣椒嚼完,把铜印挂在腰间,走到了唐震面前。“再打,他那条魂就该下去陪张姐了。贫道留着他还有用——得问出这些面具从哪来的。”
唐震没有停。他的右拳还在往下砸,每一下都带着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他的指节被鳞片裹着没受一点伤,但韩科的胸腔已经被砸得凹陷进去,嘴角溢出的血泡往外翻着响。
“够了!”张玄灵一把抓住唐震的右臂,把那枚朱砂铜印抵在他的劳宫穴上。印面底部的符文亮起一层红光,唐震右手的指节猛地一松——那股往外顶的力量被铜印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弯着,指甲缝里全是深红色的血和碎鳞片。他听见自己在喘气,喉咙里还残存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低吼,慢慢松开了攥住韩科衣领的手。韩科的身体滑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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