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董事长站在话筒前面致悼词,说程建国同志是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创始人之一,他主持设计的排水改造方案在全省煤炭系统推广,他主编的井下管网设计规范至今还是矿业集团的执行标准。
他的父亲程大柱是矿务局的老副局长,老八路出身,父子两代人都把一辈子埋在了这座矿里。
韩老局长已经去世两年了,他的儿子韩致中从省城赶来,替父亲送来了挽联。
挽联是韩老局长生前亲手写的,字迹有些抖,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何建设和亮亮从车上把挽联抬下来,挂在遗像旁边。
遗像是秀兰选的,是程建国退休那年矿业集团给他拍的证件照,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他爹程大柱当年的证件照一模一样的神情。
赵雅琴从省城疗养院打来电话。
她声音哑了,说话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说她在广播里听到矿区大喇叭今天放的是哀乐,播音员念的是程建国的名字。
她播了几十年安全须知,第一次听见大喇叭里念他的名字念的是悼词。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话筒里只有疗养院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亮亮站在话筒前面。
他把一张稿纸展开又折上,最后从口袋里拿出的是一份旧旧的记录表。
他说姑父教他用铅笔写数字,小数点后两位一个都不能少。
幼儿园第一张描红本上自己的名字还没写全,他已经踩着姑父的旧转椅在空白图纸背面用手指头顺着阀门符号描了一大串数字。
后来他考上大学,姑父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
再后来他回到矿区,坐进姑父当年那间办公室,桌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铅笔印还在。
他说姑父画的图纸现在还锁在档案室的恒温柜里,以后的孩子们进了技术中心还能看到。
追悼会结束后,亮亮把那辆旧轮椅从储藏间推出来擦了又擦。
橡皮轮子已经磨平了,扶手上的黑漆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暗光,坐垫上压了几十年的凹痕还在。
他把轮椅推回书房搁在原来的位置上,和何文远的竹棍并排靠在书桌旁边。
秀兰从藤条箱子里把那件军大衣拿出来叠了两折放在轮椅上,又伸手把大衣袖子上最新的那块灰布补丁轻轻抚了一下。
程建国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紧挨着程大柱和孙爱莲的墓。
墓碑朝向河滩,能看见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天轮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亮亮把他用惯的那台旧台钳和秀兰递来的两样东西放进墓穴旁边。
一支是程建国用了几十年的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
一枚亮亮从外公何文远旧笔记本里找出来的铜质小标尺,压在程大柱那件军大衣的备用纽扣旁。
下葬那天果园里的苹果树刚开始落花,花瓣被河风吹起来飘过整片坡地,落在新填的土上。
回家以后秀兰把程建国的搪瓷缸子从矮凳上拿起来,续了热水,搁在八仙桌上。
和程大柱的缸子、孙爱莲的缸子、何文远的缸子摆成一排。缸身上印的矿务局地质科字样已经模糊了。
桌上还有半杯他没喝完的凉茶,她端起来续了热水,搁回原处。
晚上她在灶房里下了碗面条,搁了两双筷子两个碗。
她把面条端到八仙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把那双空碗收回去洗了。
水龙头的水冲在搪瓷盆里,声音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程建国走后,秀兰还是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熬粥。
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她把药片从小瓶子里倒出来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杯温水,端到院子里。
走到杨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把藤椅空着,椅面上铺的旧褥子落了两片杨树叶子。
她把药碟搁在矮凳上,站了一会儿,又把药片收进瓶子里,盖上瓶盖,放进抽屉。
降压药是程建国的。他不在了,不用再分药了。
她把粥端到院子里,坐在自己那把藤椅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
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搁下了。
锅里还剩了大半锅。
以前熬一锅粥两个人刚好喝完,现在她一个人喝,熬一锅能喝三顿。
果园她一个人去。亮亮说不用她去,他来浇。
她说果园的树是她和程建国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浇了几十年,现在不浇了手痒。
她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河滩,那条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
以前程建国走在她前面,拄着拐杖,背影瘦瘦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现在她一个人走,走到河边要歇两次。
第一次歇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第二次歇在坡底的水渠边上。
她拎着小半桶水从河边走到坡顶,一棵一棵地浇。
最老的那棵秦冠树冠已经稀疏了,但枝条上还是挂了满树的花苞。
新嫁接的富士去年开始挂果,果子不大,但皮薄汁多。
她浇完最后一棵,把水桶搁在枣树底下,坐在最老那棵秦冠树下的旧木凳上。
这条木凳是程建国退休那年自己钉的,四条腿长短不一,垫了块石片才稳当。
她把空桶搁在旁边,坐了很长时间。
河风吹过来,苹果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坡下的排水暗沟是程建国退休之前重新翻修的,今年的春雨顺着暗沟流进了河里。
有一天下午她把藤条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箱子已经旧得不行了,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年,四个角的包铁已经松了。
她把箱盖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摆在八仙桌上。
何文远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破了。
她翻开扉页,那张黑白照片还在。
她爹抱着她和建设,她扎着两根小辫子,建设还抱在怀里。何母站在旁边,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兰六岁,建设两岁。
笔记本里夹着她小时候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她写到爸爸在公社中学教书,每天放学以后在教室里给她改作业,把错题一道一道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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