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慷片刻前听完弟弟的几番话，最初的震惊自不必说。
没想到，弟弟一面表现出对秦家军小女兵的思念，一面却已移情别恋，甚至还为这个惹上大麻烦的新欢女子，又是踢朝廷衙门，又是来东宫磕头的，全然不顾老谢家的体面。
但谢怀慷早已不仅是普通的大琉臣子和谢府长子，他更是深藏暗谋异心之人。
这些年，遇到的每次机遇，他都会立刻去思量，是否有助于自己和志同道合者的大计。
因而，谢怀慷很快意识到，眼下是个新的机会，可以让自己的触手，往北边伸展，为将来描绘皇家骨肉相残的美好图景，作准备。
于是，谢怀慷作势长叹一声：“殿下，臣只有二郎这一个弟弟，臣不疼他，疼谁呢？当初因为臣的仕途忌讳，家父出面，阻止他去山西辅佐代王，他虽遵命，却从此对我父兄二人存了芥蒂。臣这些年，见他郁郁寡欢，对前程和情事都意兴阑珊，臣这心里，着实难受。好在，他总算有了喜爱的人。”
陈桐浅浅一笑：“令尊谢尚书，会同意吗？”
“父亲实则是一位开明慈父，臣相信，他会同意的。求殿下，救一把那位金娘子。”
陈桐点点头：“好，孤就喜欢你们两兄弟这样的坦荡性子，与孤说话，从不兜圈子。羡安，孤会出手的，但你得帮孤出出主意，怎么个出手法，才妥当？”
谢怀慷皱眉，沉吟道：“海禁之策乃圣上如今顶看中的新政，巡检司衙门初立，就遇上这桩案子，那个私通海贩的金家工匠，必死。有了这颗人头落地，汪指挥应该，不会觉得不好交差了。”
陈桐继续盯着谢怀慷，不发表意见。
谢怀慷叹口气道：“礼部徐侍郎那边，求殿下指一位近侍给臣，与臣结伴，私下去与侍郎告罪，再说个情面，莫再纠缠金家。若侍郎点头，吾家愿意出钱出力，将金家迁出应天府，哪怕远到北直隶，也行。”
陈桐眸中晶芒一闪。
这谢家，家风的确不错，父子兄弟，都是道理通达之人，又有担当，又明了朝堂规矩。
陈桐浅笑应允：“好，孤让杨良的大徒弟，陪你去，带上一只妇人装璎珞的首饰匣子，就说金丝楠料子可喜，孤赏给侍郎把玩。侍郎那老狐狸，不会瞧不出，这是孤在拿他夫人做过的蠢事，点他。”
谢怀慷躬腰道：“谢殿下成全之恩。”
直起身子时，谢怀慷继续沉声道：“殿下，今日之事，还给了臣另一个念头。”
陈桐已打起了哈欠，见谢怀慷的神色突然变得更严肃了，不免诧异地问道：“怎么了？”
谢怀慷郑重道：“臣想劝二郎，也去北地戍边。”
“啊？”陈桐瞪了眼，困意全无，摇头道，“羡安，你若担心礼部侍郎心眼实在太小，过些日子仍要迁怒于你父亲，危及谢尚书刚坐上的户部堂官位子，大可不必，更不用让二郎去演个苦肉计。你父亲，是浙东出身的老臣，正是圣上要用得着的时候，礼部徐侍郎，不会傻到要砸杯子掀桌子地，让圣上和孤，下不来台。”
谢怀慷上前一步，声音更低：“殿下，如果二郎去顺天府外戍边后，臣可以让他盯着燕王的动向呢？”
陈桐闻言，凝神皱眉间，眸光中波澜起伏。
诸位皇子里，陈桐素来最喜欢四弟燕王和五弟代王。
燕王与陈桐，都是郭皇后所出，打小就跟着这位太子哥哥打猎，打仗。
代王虽是陈桐的异母弟，却是他与太子妃当孩子一般，亲手养大。
然而，到了皇权更迭的敏感时刻，什么手足之情，都要让位给“防备”二字。
代王的母妃是个被天子抢来的平民人妻，出身不好听，代王又还只二十出头，即使在大同一带颇有贤王之名，争皇位的份量还差得远。
燕王却不同，皇后嫡出，正当壮年，军功卓越，动了与侄儿争皇位的心思，也不奇怪。
谢怀慷往太子震耳欲聋的沉默里，添了一把柴：“殿下，若人人都明白做臣子的本份，圣上又何必设置锦衣卫呢？臣愿让臣的弟弟，做好殿下和皇太孙的耳目。”
陈桐道：“好，我去向圣上进言。最近往北边发配的罪眷不少，恰逢锦衣卫也与其他军卫一样，要设北直隶屯田所，二郎，可以升作屯田所千户。”
谢怀慷行个大礼：“多谢殿下，成全臣的弟弟与金娘子，能让他们北上同行。”
……
半个月后，扬州。
一艘中等形制的帆船，像密集鱼群中的一员，丝滑顺畅地舶进码头。
船是客货两用的。
上层有五六间收拾妥帖、被褥干净的客房。
下层则是一半作为货舱，一半给船工睡觉用。
船主姓牛，快四十的岁数，靠着这条父辈攒下的结实好船，带领几个青壮族亲，在长江至运河的航道上谋生。
船舶稳后，牛船主从总舵的位置下来，对甲板上的年轻女子说道：“金掌柜，扬州是大码头，小老儿有些货要装，需耽搁一两个时辰，告罪告罪。”
言辞分外客气。
毕竟，这一回，连价都不讲，就买下自家船上所有客房的，乃京城的大官儿，坐船的这一家老老小小，说是迁徙去顺天府落户做买卖的商户，那也是大官的亲戚嘛，必须伺候周到。
秦勉对牛船主还个礼：“吾家本就未包下整条船，牛大哥接货，是应该的，不必着急。”
又指着身后钻出船舱的玉明等人：“正好让我家里人，逛逛扬州码头的市集，有劳牛大哥给指点指点。”
牛船主笑盈盈地称是，将售卖衣帽日用的铺子和好吃点心的馆子，说了几个。
玉明一一记住，带着柳妈、叶三娘、小彭和金绣，下船去。
大小姐是不会去逛的，他们心知肚明。
大小姐要在码头等人。
等谢大人。
牛船主尚不清楚个中缘由，只道是这位金掌柜有些秋乏，懒得走动，便为她沏了壶热茶，送进仓房，自去指挥船工们上货、装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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