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迭叶寺的山门，是一条往北的土路。
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尖上挂着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一声停半天，像在等人接话。
莫小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青霜剑缠在右手小臂上，紫光一闪一闪的。
黄奕跟在她后面，腿还软着，走不快。
鄢双怡走在最后，安静得像不存在，但黄奕知道她在。她走路没声音，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直在身后，没断过。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黄奕喊了一声。
莫小青没停，头也没回：“赶路啊，你不是要去昆仑？”
“赶路也不是这么赶的，腿疼。”
“元婴境了还腿疼？”莫小青嗤了一声，“你这元婴是假的吧？”
黄奕没接话。随意地看了她一眼。
莫小青溜达了一会儿，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回头瞟了黄奕一眼，哟呵，看他脸色着实不咋样，嘴唇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还冒出汗珠子啦。
“……真不舒服？”
“真元涨的。”黄奕说，“身体装不下，走快了更难受。”
莫小青翻了个白眼，但脚步放慢了。
三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土路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片核桃林。树不高，但枝叶茂密，把太阳遮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的青核桃，没人捡，烂了一半，空气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
莫小青停下来，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歇会儿。”她说。
黄奕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喘了口气。
鄢双怡没坐，站在核桃林边上，看着来路的方向。
莫小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黄奕。
“你那个朋友，话真少。”
“她不爱说话。”黄奕说。
“跟了你一路，一句话没说，不闷吗？”
“不闷。”鄢双怡头也没回，接了话。
莫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当我没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饼，硬邦邦的，看着像石头。她掰了一块递给黄奕。
“吃。”
黄奕接过去咬了一口，硬，硌牙，但嚼着嚼着有股麦香味。
“你自己做的？”
“买的。”莫小青也掰了一块塞嘴里，“我像是会做饼的人吗？”
黄奕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青城山的道袍，深蓝色，袖口扎紧了，腰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不像个大师姐，像个出门赶集的村姑。
“看什么？”莫小青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你今天像个人。”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猪。”
“黄奕你个瓜娃子——”
莫小青抬手要打，黄奕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莫小青的手停在半空，没追，收了回去，自己笑了一下。
“你嘴是真的贱。”她说。
“你第一天认识我？”
莫小青没接话，把手里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接下来去哪？昆仑？算我一个。”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
“我是说，到了昆仑之后。”莫小青看着他，“别想甩了我自己进去。”
黄奕没说话，看着她。
莫小青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
“你不是说顺路吗？顺路到昆仑就行了，你跟进去干什么？”
莫小青沉默了两秒。
“我也有事要查。”
“什么事？”
莫小青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得发白，显然揣了很久。她把信封递给黄奕。
黄奕接过去，没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妙玉真君亲启”——字迹娟秀，是莫小青写的。
“你师父？”
“嗯。”莫小青把信收回怀里，“我寄了三封去青城洞天，一封都没回。掌教说她出门了，但出门了也该回个信吧？”
黄奕皱眉：“你怀疑她出事了？”
“不知道。”莫小青低头看着地上的青核桃，“她以前也出门，最长一次去了半年，但每半个月至少回一封信。这次……三个月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黄奕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煞白煞白的。
“跟昆仑有关？”黄奕问。
“昆仑那边有青城山的联络点。”莫小青说，“我去问问。也许有人见过她。”
“也许？”
“也许。”莫小青抬眼看他，“你找你的剑，我查我的师傅。不耽误。”
黄奕看了她两秒，点头。
“行。”
莫小青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吧，歇够了。”
黄奕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鄢双怡从核桃林边上走过来，目光在莫小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重新上路。
太阳升高了，露水干了，土路上的泥巴开始发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黄奕走在中间，前面是莫小青，后面是鄢双怡。
风吹过来，带着核桃叶的苦味。
莫小青忽然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谢了。”
“谢什么？”
“不甩下我。”
黄奕没接话。
莫小青也没再说。
三个人继续走，影子在身后，越来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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