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分,院落门扉轻开。管宁一身白衣白冠,素色襦衫沾了些许檐下湿意,缓步踱至院中石案旁。冠巾边缘被细雨濡湿一小片,他抬手慢条斯理理顺系带,目光望向邺城都城的方向,远山楼宇尽数埋在白雾之中,看不真切。身侧心然一袭素白长衫,长发仅用一根素帛束起,不缀钗环,正蹲在阶前捡拾被风雨吹落的竹瓣,指尖沾了零星泥水,神色清淡。
“昨夜城内接连快马传信,想来郡府一夜未曾安歇。”管宁声音平缓,落雨里压得偏轻。
心然起身,拍去掌心碎屑,抬眸望向邺城:“青羽既要安顿十万流民,又要提防太行兵锋,两头牵扯,难有片刻清闲。”
院落另一侧的偏圃,林紫夜正守着几排晾晒的草药。她出身药神谷,这些时日闲来便在小筑辟出一小块圃地,栽种寻常治伤草药。竹篾编的药架挨墙摆放,雨水打湿外层麻布,她伸手挪换药材位置,避过檐角漏雨。一身浅青布裙,举止柔和,指尖常年碾制药材,带着淡淡的草木辛香。听见二人闲谈,直起身遥遥拱手:“方才清点药草,寻常金疮药已备下数十囊,若是边境起战事,伤兵源源不断,药材怕是堪堪不足。我拟往后几日入城郊山野采药,只是现下边境风声紧绷,出门一事还要斟酌。”
管宁微微摇头:“如今魏郡全境暗布太平道细作,郊野偏僻之处多有游荡斥候,不宜外出。缺药之物,可托碧落托城中药行采买,稳妥许多。”
林紫夜颔首应下,复又低头打理药草。春雨绵绵裹着竹风,小筑之内气氛看似闲适,人人心头却悬着一块大石,太行压境的消息如同悬顶之剑,终日难安。
辰时过半,雨势稍敛,细碎毛雨化作薄雾。管宁惦念流民近况,收拾简装便要动身入城,心然打算同往,顺路去往城西流民安置营察看实情。二人辞别林紫夜,踏着湿滑石板走出院门,沿着郊野土路往邺城行进。
与此同时,邺城郡守府正堂,檐下积水流成细沟。孙原一身紫纹郡守官袍,袍摆被晨间赶路的泥水蹭出浅褐印记,端坐案首。连日日夜连轴处置公务,眼下青黑深重,指尖抵在案头堆叠的竹简军报上,眼底透着一点微光。身侧郭嘉墨衣松垮,未束革带,随意倚在侧首木榻,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漫不经心捻着一枚斥候带回的枯干草叶,神态慵懒散漫,唯独入耳每一句军情,分毫不曾遗漏。阶下沮授一身深青掾吏官服,冠带规整,手持一卷边防文书,躬身禀报连日探得的太行动向。
“自昨夜三更起,前后六拨斥候分批自壶关、常山边境折返,三路消息各有轻重。其一,褚飞燕遵先前与五鹿之约,将麾下裹挟流民拆分十余小队,避开官道,沿荒僻山径缓缓渗入魏郡西北乡野,每日入境流民少则两三千,多则近万,分散在邯郸、斥丘等郊县荒地,无兵士随行押送,只留少量老弱引路。其二,张牛角亲统主力三万步骑,拔营自真定南下,距魏郡壶关隘口只剩三日路程,营中辎重兵车连绵数里,囤积粮草、攻城器械齐备,摆出强攻关隘的架势。其三,太平道零散细作扮作流民、货郎,潜入魏郡各乡亭,暗中打探仓廪储粮、郡府兵丁布防细节,已有十七名密探被乡亭啬夫、游徼擒获,押送入城。”沮授一字条理分明,依照汉制边报体例逐条陈述。
孙原指尖轻叩案面,紫衣袖摆垂落在竹简之上,半晌开口:“褚飞燕分送流民,刻意遣散护卫,便是将包袱完完整整交到魏郡手中,却不留半分把柄。张牛角陈兵边境,看似即刻开战,内里未必一心死攻。”
郭嘉放下手中枯草,直起身,墨衣下摆扫过榻边地面积水痕迹:“张牛角进退两难。若骤然猛攻,麾下将士连日奔波,还要分出粮草照看本地依附流民,损耗过大;若是原地观望,数十万流民四散涌入魏郡,太平道原本收拢民心的根基,便慢慢折损。此番陈兵压境,一半是威慑,一半是试探,想看青羽究竟有无余力一边安置百姓,一边固守边防。”
汉代郡兵定制,魏郡常备正卒不过八千,经先前邺城守城损耗,现存可用精锐不足六千。一边要抽调人手把守边境各处隘口,一边要分出吏卒管控数十万新入流民,人力、粮草双重短缺,处处掣肘。孙原早已算清其中利害,闻言沉默片刻:“昨日与甄家议定借粮之事,今日辰时甄家漕船便可抵达漳河渡口,待粮草入仓,先匀出三成拨往城西流民大营,余下粮草分储郡城、壶关两处官仓,作边防军需。士族限期缴粮的时限仅剩两日,已有大半中小士族如约送粮入库,唯独城南阴氏,依仗宗族世代盘踞魏郡,暗中藏匿囤积粟米千余石,还私下联络三四户豪强,打算抱团抗令。”
沮授闻言眉峰微蹙:“阴氏在魏郡深耕三代,门生佃客遍布近郊三乡,贸然治罪恐激起地方动荡。可若一味纵容,其余观望士族便会纷纷效仿,筹粮一事全盘崩坏。依汉《户律》《擅兴律》,隐匿官粮、阻扰安民,可没收隐匿粮粟,主事家主拘押郡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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