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安军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一个小小的谁来做的决定,都能搞出来几个版本。
屈安军把笔撂下。笔在桌面上滚,滚到卷宗边上,撞了卷宗一下,停住了。
马定凯同志,你们是不是觉得纪委没有立案,这个事情你们就糊弄起来了,也不是多大个问题,但也不是什么小事嘛,关键的是你的态度,才是我们最看重的!”
马定凯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心里暗道:“老子都完全承认了,态度有什么不对?”
我再问你一遍。他带着不耐烦的语气:
关停东洪那几家厂子,到底是谁拍的板?
马定凯慢慢的抬起了头,他想起那本《西游记》。从周宁海办公室出来,他就拐进新华书店,在文学柜台站了半个钟头,把架子上那本绿色封皮的《西游记》抽下来,翻到版权页,六块八。他掏钱的时候,售货员多看了他一眼。一个文质彬彬的干部,买本闲书。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地看。别的章节囫囵吞枣,就那一回他看了十几遍。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压他的那只手,他连个指甲盖都没掰动。
压着的时候,天上地下,没有人来关心他。只有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咽着,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后来跟着唐僧上了西天,一路降妖伏魔,天上的神仙再碰见他,都改口喊大圣。
马定凯把书页折了角。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前半辈子,太算个人的得失了。算位置,算面子,算领导递过来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握手,到底是轻还是重。为了这些,他把秘书长当成了伺候人的差事,把两个字,当成了一根随时能拉的弹簧。现在市委已经定了要处理他,这一刀早晚要落下来。
与其再把旁人牵扯进来,把水越搅越浑,不如自己把脖子伸出去,挨得干干净净。
是我。马定凯抬起头。他很淡定,关停企业的决定,是我做的。屈书记,我是组长,这个事跟旁人没关系。
屈安军盯着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屈安军干了这么久的纪委书记,审过的人不多,但也是见到了有痛哭流涕的,有死扛到底的,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得一干二净的。可他没有在一个就要被处理的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不是认罪。那是解脱。
马定凯,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你要是说是别人的问题,说不定……
书记。马定凯打断了他。他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好像带着轻视,我这个人,这点担当还是有的,我是组长,同志们不是我的护城河,也不是我的防弹衣,我的责任就是我的责任。
屈安军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这个曾经还想着给自己计较的干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执着的坦荡。
屈安军看着材料愣了片刻,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然后道:“马定凯同志,这个事组织上会实事求是地调查清楚的。”
马定凯倒是不希望这件事在来回的折腾了,他现在倒是觉得,及时从市政府秘书长这个岗位上抽身,未必是一件坏事。
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他不再需要在那张办公桌前揣摩圣意,也不必在酒桌上赔着笑脸推杯换盏。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谨慎,高处不胜寒啊。
屈安军抬起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马定凯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屈安军在椅子上又坐了老半天,才伸手够过电话,拨了刘洪峰的号码。
刘洪峰来得快。
从市公安局到市委大院,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他穿着警服,进门先抬手敬了个礼,脚跟一并。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被纪委叫来谈话该有的凝重,又不失一个副局长的体面。
屈书记,您找我?
屈安军把马定凯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对于刘洪峰,屈安军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这次去东洪县进行调查,你是副组长?”
“对,我是副组长!”
屈安军想着该怎么切入,然后问道:“副组长?副组长的职责是什么?”
刘洪峰愣了一下,已经反应过来,这屈安军在套自己的话。相比于搞审讯,屈安军在刘洪峰面前显得很不专业。这种生硬反而让刘洪峰心里更有底。
一般情况下,这种问话就是先问职责,然后问事件的过程,会根据当事人所回答的内容里找到逻辑上的破绽,没有按照职责来是失职,超越了职责就是越权,最后才是责任归属。
但是既然是在市纪委书记的办公室来问话,而不是审讯室,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是谈话,不是审讯。
刘洪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些,随即很是坦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与谨慎:“屈书记,调查组的分工很明确。马组长负责统筹决策和统筹,我负责刑事方面的调查以及安全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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