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独眼眯了起来,目光扫过莫迪的断角和卡隆的爪子:“莫迪,你当时还说,东方的镇魂塔不过是堆破石头,拆了正好让他们知道地狱的厉害;卡隆,你亲手把镇魂塔的守塔灵剥了皮,还把灵核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她将骨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的朱砂符上,立刻被烧成了白烟,“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就想起怕了?”
莫迪的断角停在半空,卡隆的爪子也僵住了,棚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草棚外的硫磺河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翻了上来,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棚外,独眼紧盯着门口的缝隙,直到确认没有玄甲兵靠近,才缓缓松了口气。莫迪干咳一声,用断角敲了敲桌面:“此一时彼一时……当年谁能想到,东方地府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卡隆也跟着点头,爪子松开了些,指缝的血珠滴落在地上,被忘川河水汽化作的白气包裹着,很快就没了踪迹:“听说哈迪斯的弟弟,‘冥河渡神’卡戎,已经被押到东方的‘孽镜台’了,那镜子能照出所有罪行,连他当年在冥河里淹死的无辜魂灵都一一显了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年剥的那些魂灵里,好像也有几个是东方地府标记过的‘善魂’。”
莉莉丝冷笑一声,终于喝了口幽冥草茶,茶水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她想起被净化火灼烧的滋味。“怕也没用,”她放下骨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现在归顺的恶魔,每天能领到三粒魂晶,还能去学堂学东方文字,表现好的甚至能换轮回符。昨天我去硫磺河畔拾稻穗,看见‘熔岩巨人’崩山的小崽子,背着个用深渊藤编的书包,里面装着识字课本,那课本上还画着桃花——据说人间的桃花是粉红色的。”
莫迪和卡隆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他们当惯了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羡慕那些低阶恶魔的生活。莫迪的独眼落在棚外的田垄上,黑煞正哼着跑调的东方歌谣割稻,动作笨拙却认真,竹筐里的稻穗堆得像座小山。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年为了讨好路西法,曾下令烧掉黑煞家的麦田,就因为黑煞没按时上交贡品。
“玄甲兵来了!”卡隆突然压低声音,爪子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草棚外传来玄甲兵的脚步声,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三人瞬间噤声,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脖颈上的镇魂链正微微发烫,链身的符文透出淡淡的红光,这是距离东方地府兵将过近的警示,一旦距离再近三尺,符文就会发作,让他们体验到蚀骨的疼痛。
脚步声越来越近,棚外的硫磺河水面突然鼓起一个大包,包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着的影子,像是某个尚未被捕获的残魂。那残魂似乎感觉到了玄甲兵的气息,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河底突然伸出的鬼爪死死按住——那是地府派来的“河防鬼差”,专门清理漏网的邪祟。鬼爪将残魂拖入河底,水面只留下一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甲兵的脚步声在草棚外停了下来,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莫迪的独眼透过草棚的缝隙望出去,看见一个玄甲兵正用长枪拨开路边的幽冥草,枪尖的寒光在暗日下闪了闪,枪身上刻着的“镇”字符文微微发亮。那玄甲兵的甲胄上沾着硫磺粉,看起来有些狼狈,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草棚的方向,虽然没有停留,却让棚内的三个老恶魔感觉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
“队长,这边的魔气指数正常。”玄甲兵的声音隔着草棚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就是硫磺河底的怨念有点活跃,要不要叫河防队来清一下?”
“不用,”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应该是带队的队长,“地府刚派了新的镇魂符,今晚就能铺满河底,那些怨念蹦跶不了多久。”顿了顿,那队长又道,“别忘了检查那边的均田碑,昨天有几个低阶恶魔在碑上乱刻,虽然已经处理了,但还是要盯紧点。”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棚内的三人这才敢大口喘气,脖颈上的镇魂链慢慢冷却,红光也褪去了,只留下一点余温。莫迪瘫坐在石凳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的断角无力地垂下,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蝼蚁的低阶恶魔,或许才是最聪明的——至少他们懂得及时转身。
卡隆的爪子松开了桌沿,指缝间的血已经凝固,他看着桌上的骨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内壁的拉丁文咒语彻底失去了光泽,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或许,”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也该去学学东方的文字。”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棚外,暗日的光透过草棚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黑煞已经割完了一垄稻子,正背着竹筐往回走,竹筐里的稻穗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弯腰,却走得异常稳健。硫磺河的水面泛着幽绿的光,河底的镇魂符隐约透出一点金光,像一颗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
草棚角落堆着的几捆幽冥草,叶片边缘卷着,时不时抖落几粒黑色的种子,种子落地即化,留下一个个微型的漩涡,漩涡里偶尔会闪过一点魂灵的碎片,很快就被周围的阴气吞噬。莫迪看着那些漩涡,突然觉得,西方地狱的旧时代,就像这些种子一样,正在一点点消融,而新的东西,正在这片被两种力量浸染的土地上,悄悄生根发芽。
他拿起桌上的骨杯,将里面凉透的幽冥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放下杯子时,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内壁的拉丁文咒语,那咒语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烫,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往事。
棚外的硫磺河依旧在流淌,水汽带着酸腐的味道,却似乎比往日淡了一些。暗日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一抹诡异的橘红色,那是东方地府的晨曦正在渗透,虽然微弱,却坚定地驱散着西方的黑暗。草棚里的三个老恶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桌上的骨杯,看着茶雾散尽后,桌面上映出的三个模糊而疲惫的影子。
或许,他们真的该做出选择了。莫迪想,断角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一次,声音不再像敲打着心弦,反而像一声叹息,一声对过往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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