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忍忍。
再扛扛。
再咬一咬牙。
可谁知道,牙咬多了,最后会不会把自己咬成一块不会喊疼的木头。
画面又变了。
夜里。
还是雨夜。
洪椿背着弟弟,扶着母亲,往家里走。
那是个老小区。
楼道灯坏了一半。
她一步一步上楼。
腿抖得厉害。
可她没停。
她咬着牙。
嘴里甚至还在哄弟弟。
“别怕。”
“姐在。”
“今晚回去给你煮面。”
“妈也能吃一点。”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礼铁祝知道。
这不是平静。
这是把所有快碎的东西,硬生生缝回嘴里。
上了楼。
门一打开。
屋里黑着。
缴费单、药瓶、欠条,散了一桌。
洪椿连鞋都没换,先去给母亲擦身子,再去厨房烧水。
煤气灶点着的时候,火苗一跳一跳。
很小。
像她那点快要烧完的命。
弟弟在旁边帮不上忙,只会抱着膝盖问。
“姐,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洪椿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有。”
她说。
“咋没有。”
“姐去挣。”
“明天就去。”
她说得太稳了。
稳得像那钱就在口袋里。
可她身上的外套,连兜都快磨破了。
画面忽然再切。
天亮了。
雨没停。
洪椿站在街口,手里拎着一个破包。
包里装着她一夜没睡整理出来的材料,和几份被折皱的催债通知。
她去找工作。
去求人。
去签字。
去借。
去解释。
去低头。
她以前大概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可那一夜之后,她把脾气都熬成了钉子。
谁都可以看不起她。
她不能看不起自己。
因为她后面还站着一个病床,一个弟弟,和一屋子快散的日子。
街边有几个混混笑她。
“妹子,长这么凶,咋还出来求人啊?”
“别撑了,跟哥走,少遭罪。”
洪椿没理。
她站在雨里,脸色苍白,手却一直没松开那只破包。
她不是听不见。
她是懒得回头。
生活已经够吵了。
她没空再给人间的杂音腾位置。
可越硬的人,越容易被命运盯上。
画面里,债主一次次上门。
门板被砸得咚咚响。
弟弟吓得直哭。
母亲在床上咳得上不来气。
洪椿站在门后,脸上没有表情。
她把所有委屈都咽成了一个字。
忍。
忍着忍着,连哭都不会了。
那一晚,她坐在医院楼梯间。
手里攥着母亲的死亡通知书,旁边还有一沓欠款单。
灯坏了半边。
雨水从天窗滴下来,一滴一滴,正好落在她脚边。
啪。
啪。
像谁在提醒她。
洪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想哭。
可眼泪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她哭不出来。
不是不痛。
是太痛了。
痛到连哭都变成了一件奢侈品。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不能倒。”
这三个字,像钉子。
也像咒。
从那天起,她开始变。
她把眼泪炼成刀。
把疲惫炼成甲。
把“我没事”炼成一层又一层的壳。
她开始相信。
只要自己足够硬。
只要自己足够能扛。
只要自己永远站着。
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再能踩碎她。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雨夜。
也是医院楼梯间。
也是那盏坏了一半的灯。
洪椿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死亡通知书,雨声从窗外灌进来。
她像一尊快冻裂的石像。
一动不动。
然后,一滴眼泪终于落下。
落在纸上。
晕开一点点水痕。
像一朵终于没撑住的花。
默片到这里,戛然而止。
黑白世界重新碎裂。
逞强大厅恢复了颜色。
可礼铁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趴在地上,眼睛有点发红。
不是矫情。
是真的酸。
他终于明白红椿为什么这么硬。
不是天生爱逞强。
是她从小就没人接。
没人替她扛。
没人跟她说一声。
“你累了,歇会儿。”
“你疼了,吭一声。”
“家不是只能靠你一个人撑着。”
她不是强。
她是被逼着强。
强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敢软一下。
红椿也看见了那段黑白默片。
她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那张一直冷着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缝。
不是愤怒。
是恍神。
是空。
像她突然从那个雨夜里,被人硬生生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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