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月光（四）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到了陆裕安说的那个地方。
是一家俱乐部。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临街的玻璃幕墙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那道玻璃墙，能看到灯下排列得整齐的酒柜。
门头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右侧的墙面上嵌了一块铜牌，刻着俱乐部的名字。
霍北川在门口站了片刻——这个地方他来过。
上辈子的记忆在踏入俱乐部的瞬间涌上来，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起这里的走廊尽头的那个包间，想起包间里的那张长桌，想起桌上摆着的那个双层蛋糕，想起所有人举着酒杯朝他笑……
那是他的二十八岁生日。
上辈子的二十八岁生日，就是在这里过的。
但是当天晚上他睡着以后，再次醒来就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
霍北川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站在门口做了两次深呼吸，压下了那种从胃底涌上来的不适，推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服务生显然已经被人交代过了，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客气地说：“霍先生，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包间门口，替他推开了门。
包间很大，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中间摆了几道已经上了的凉菜。
水晶吊灯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通透明亮，靠墙的皮质沙发上坐了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地聊着什么。
霍北川一进门就看到了陆裕安。
他坐在长桌主位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到霍北川进来，陆裕安立刻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抬起手拍了拍霍北川的胳膊：“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语气太过熟稔，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断过联系，好像他们昨天还在一起打球。
霍北川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裕安已经朝沙发那边喊了一声：“陈洋，你看看谁来了。”
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
此刻的陈洋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陈洋，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
“老霍啊！”陈洋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霍北川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勒散架，“你怎么来这么晚？”
霍北川被他搂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陈洋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够瘦了，这次看着比上次还瘦。不是，你自己开球馆的，连饭都吃不饱啊？”
“运动装显瘦。”霍北川随口说了一句。
陈洋明显不信，张嘴就要继续追问，陆裕安在中间插了一句：“行了行了，先坐下再说。北川你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辈子坐的是白若汐。
霍北川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椅子还没坐热，包间的门又开了，进来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一头黑长直散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艳。
白若汐。
她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陆裕安身上，嘴角自然地弯了起来。
然后白若汐的视线移到了霍北川身上，像是辨认了一瞬，才道：“霍北川？好久不见啊，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很久了。”霍北川说。
白若汐“哦”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到陆裕安身边，然后——靠着他坐了下来。
陆裕安没有刻意揽她，她也没有刻意去靠，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亲密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刻意的肢体动作去证明什么。
霍北川看着这一幕，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上辈子他就知道白若汐从来都是这样。
陈洋坐到了霍北川的左手边，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他倒了一杯酒，一边倒一边念叨：“你这几年到底在忙什么？
上次同学聚会你也没来，陆裕安问你情况，我们都说不出来。你说你开球馆就开球馆吧，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跟失踪人口似的？”
“忙。”霍北川接过酒杯，没喝，放在面前。
“忙什么忙？我再忙我也回消息啊。”陈洋不依不饶。
“不太爱看手机。”霍北川找了个借口。
陆裕安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不爱看手机，但你球馆的抖音号更新得挺勤快的啊，我刷到过好几次。”
霍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裕安的表情坦然，不像是在阴阳怪气，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欣赏：“你拍的那些训练视频质量很高，动作拆解得特别细，有些教学方法比我们队里助教讲得都清楚。
我之前还跟我们队里的人说过，说我高中同学自己弄了个篮球培训机构，搞得挺专业的。”
霍北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那些训练视频确实是自己拍的，每个动作拆解、每个教学细节都是他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有些东西甚至不是他这辈子学的——是上辈子在省队、在国家队，那些带过他的教练们言传身教给他的。
正说着话呢，包厢的门又被重新打开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些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明显有些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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