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MPV。王军靠在车门上,一米九的身板把周围的人都衬矮了一截。看到杨简一家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拉开了车门。
杨简蹲下来,看着两个儿子。晨光从胡同东头照过来,斜斜地打在两个小家伙的脸上,把他们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平平的眉眼像杨简多一些,已有些棱角,但更多的是沉静;安安的脸型更像柳亦妃,五官清秀,但也活泛,这会儿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平平。”杨简叫他。
平平抬起头,看着爸爸。
“到了学校,老师说的话要认真听。有不懂的就问。课间记得喝水。有事找老师。放学的时候,爸爸会在校门口等你和安安。”
平平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认真地说:“爸爸,你昨天说过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弯,“昨天说了两遍。”
杨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平平拉过来抱了一下,抱得很轻但时间略长——杨简发现平平虽然嘴上说“昨天说过了”,但他没有推开自己。这个总是像小大人一样沉稳的孩子,在开学第一天的早晨,也在默默地从爸爸的拥抱里汲取某种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力量。
“安安。”杨简松开平平,转向小儿子。
“到!”安安立正站好,红领巾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照顾好自己,顺便也照顾哥哥。”
“爸爸你刚才让平平照顾我,现在又让我照顾平平——我们到底谁照顾谁鸭?”
“互相照顾。”
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理解“互相”这个词的含义。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杨简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了一下。安安勾完爸爸,又转向平平,伸出小拇指:“平平,我们也拉钩。互相照顾。”
平平看着他那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他勾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像签署一份正式的条约。
柳亦妃站在胡同口,看着两个儿子上了车。MPV的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用指腹轻轻把眼泪擦掉。杨简回身揽住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安安趴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朝妈妈挥手,嘴型在说“妈妈拜拜”。平平也侧过身,把手贴在车窗内侧,朝外面的妈妈摇了摇。
MPV汇入胡同口的车流,融进了九月的第一个早晨。
柳亦妃看着那辆黑色的MPV越开越远,直到拐出胡同口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护理大姐的搀扶下,慢慢走回院子,石榴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那个被安安放在窗台上的蝉蜕还静静趴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后海北沿的清晨,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什刹海的垂柳和汉白玉栏杆都罩成了淡青色。MPV沿着湖边公路平稳地驶过,安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晨风带着湖水的微凉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小碎发一跳一跳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对平平说:“平平,你闻到没有?水里有鱼的味道。”
平平正低头看膝盖上的速写本,闻言抬起头,也把鼻子凑近车窗缝隙闻了一下。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是鱼的味道,是水藻。还有旁边早点铺子的油条味儿。”
坐在副驾驶的王军笑了一声。他此刻抱着胳膊看着后视镜里两个小家伙的对话,眼角褶出了一道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弧度。
车子拐进王大人胡同,史家胡同小学的校门就在前方不远。校门口已经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穿藏蓝色校服的小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里走,高年级的执勤生臂挂红袖章在门口排成两列,有低年级的小朋友被家长送到铁栅栏门口还在恋恋不舍地拽着妈妈的衣角。校门口两侧的梧桐树在晨风里微微摆动,把金色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光,落在地上,落在孩子们肩头,落在那些崭新的、还没有翻过一次的课本封面上。
车停在离校门不远的路边,熄了火之后,王军正要下车给他们开车门,杨简的手已经从后座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军哥,我来。”
杨简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深灰色的纯棉短袖,一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脚上是一双低帮反绒休闲鞋。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线条分明的下颌。这个打扮往校门口一站,混在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堆里,看起来就像某个普通的、送儿子第一天入学的家长。有几个年轻妈妈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但很快被自己孩子的喊声拽走了注意力,没有认出来这个身材很好、气质也很好的男人是谁。
杨简一手牵一个,把平平和安安从车上接下来。安安跳下车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了下来,杨简弯腰替他重新挂好,又顺手把他那条被系得太紧的红领巾松了一点点——仅仅松了小半厘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安安的脖子终于舒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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