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跟人这么说话了。”它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在跟一个入侵者说话，像在跟自己说。萨维科尔看着牛波，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它在看他的灵魂。它能看到他灵魂里那道裂缝——那道被云飞扬的死亡撕开的裂缝。裂缝很深，从灵魂表层一直裂到核心，但裂缝边缘是光滑的，不是新伤，是被反复抚摸过后留下的旧痕。它认识这种伤疤。它见过太多了——那些被它吞噬的世界里，会有失去过爱人的人有这种伤。但那些人的伤疤是脆弱的，一碰就碎。这个人的伤疤不一样。他的伤疤被磨成了刀刃。
它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了很久，而那个握着刀的人还在等。它就那么停了话头。太久没和人聊天，忘了聊天是需要一来一回的。它刚才那段话不是对话，是独白。它低下头，看着台阶上的发丝，然后用手指慢慢地把它们一缕一缕地从台阶上收回来。动作很慢，很认真。
萨维科尔看着牛波的眼睛。他还在看它——用那种神灵的方式，白金色的瞳孔亮着，试图穿透它的外壳。它让他看。不是懒得挡，是觉得让他看看也没什么。它太久没有跟一个能站在它面前的人说过话了。灵绝不是说话的对象——它们是藏品，是拴在锁链上的工具，不需要跟它聊天。但这个人不一样。他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不恐惧，不发抖，内心坚毅的吓人，这很有趣。
“你想看就看吧。”它说，声音不大，只是普通的说话，“我活得太久了，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你来了，那就聊聊。”
它把背靠在王座的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出生的地方，叫阿萨维塔拉克，其实一开始我的母星并没有名字，母星上的生物都没有开智，没有语言，没有文字。”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那时候我已经吞了好几个世界，回头去找那颗行星——它还在，绕着那颗死掉的恒星还在转。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意思是‘第一口气吸进去的那颗灰尘’。”它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发音，“太长了，念着费劲。我自己也很少念。或许直接叫母星也很好。”
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多年后回头看自己小时候做的事时，觉得又蠢又有点可爱的抽动。
“那颗行星是陆地主宰的。海很少，零星几片嵌在大陆中间，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汗。陆地上长满了东西，硬的，从地面往上戳，几十根挤在一起，顶端裂开朝四面八方张开。远看像骨架，近看像手指，从地底下伸出来想抓什么。我就在那些东西下面出生的。我那时候很小。不是体型小——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不会想，不会思考，没有‘我’这个概念。饿了就找吃的，困了就找地方缩起来，看到比我大的东西就跑，看到比我小的就追。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做。”
“我那时候不算大，在我的行星上排不到前面。比我大的东西太多了。有一种东西四条腿，背上全是硬壳，嘴裂成三瓣，咬住了就不松。我见过一只被它咬住腿的东西挣扎了很久，腿断了，带着那玩意一起跑了。它拖着它跑了很久，最后倒在一个水坑旁边。水坑里的水是浑的，它没喝到。还有一种东西趴在地上，灰的，扁的，平时不动，你踩上去它就翻过来——满肚子都是牙。不是长在嘴里，是长在肚子里。它用肚子吃东西。我踩上去过一次。它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腿陷进了它的肚子里，那些牙合上了。我拔不出来。疼。不是那种被咬的疼——它有麻痹的东西，从牙尖分泌出来，渗进你的身体里，让你的神经慢慢停止工作。我能感觉到我的腿在失去知觉，从脚趾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爬。那种感觉很慢，慢到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寸皮肤怎么从疼变成麻，再变成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那时候不知道‘死’是什么，但知道不能再动了。所以用另一条腿踹它。踹了很久，它的肚子被我踹裂了，牙从肚子里掉出来，混着它自己的体液和我的血。我把腿拔出来，跑了。”
它说到“跑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逞强，不是轻描淡写，是真的不觉得那有什么可说的。在它的行星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跑得掉就是活，跑不掉就是死。没有复仇，没有正义，没有“下次我会回来找你”。只有跑。
“还有一次，被一群小型的东西围了。不是几只，是几百只。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我在中间跑，怎么跑都跑不出它们的包围圈。腿已经没知觉了，还是跑。停下来就是死。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忘了。可能是跑出了它们的领地，可能是它们追累了，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路过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不记得了。只记得跑。”
它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种事很多。每天都在发生。饿了找不到吃的，渴了找不到水，被追，被咬，踩到不该踩的东西，吃到不该吃的东西肚子里翻江倒海吐到脱水。暴雨天找不到躲的地方，被淋到体温失衡。旱季水坑干了，要走很远很远才能找到下一处，走到脚掌裂开，血渗进干土里。有次被一只带角的东西顶穿了侧腹，没死，但伤口烂了很久。我缩在一个岩缝里舔伤口，舔了好几天，舔到伤口边缘的肉发白，舔到里面长出新的肉。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感染，什么叫败血症，只是舔。后来好了，留了一道疤。”
“也有好的时候。”它停了一下，“不是好——是不那么差。找到一棵结了东西的植物，吃饱了一次。找到一个没被占的岩洞，睡了一整夜没被吵醒。有一次在一场暴雨里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得腿都软了，忽然走到一片没长东西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干土。我站在那里，雨停了，天还没亮，头顶上全是星星。不知道星星是什么，不知道天是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只是站着，看着。觉得有点舒服。那种舒服不是吃饱了的舒服，不是睡够了的舒服，是另一种。后来我学了语言之后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平静。那是唯一的一次。”
它沉默了一会儿。穹顶的星光闪了闪，水面上那些星系的光点缓缓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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