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火星噼啪一响。
吴金山皱着眉,脚下已经有点坐不住了:“现在外头那些说法,乱七八糟,假的里头裹着真,真的里头又掺着假。黄果树那边压不住,商九筹又已经起疑,石回那头到现在还冇个准信。再这么拖下去,外头来探个、来闻个,只会越来越多。”
他一边说,一边人已经起了身:“不行,我得去找石回。起码先把那个坐直升机下来个男人摸清楚。到底是哪个?啥子来路?石回不是说好替我阿爸守寨子嗦,咋个一下子又非要把一个男人带回来?!”
吴金山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踩得木板都轻轻发响,语气又急又硬:“阿晷,三姐,倒是给个话噻?!是不是祖上传下来压起个那个东西,真个要压不住喽?总不能到现在,我们还两眼一抹黑,啥子都不晓得。时间不等人喽!不然这头一关寨,那头一问价,早晚要出岔子!”
可仡楼阿晷坐在一旁,神色不动,只垂着眼,指尖还轻轻搭在膝上。
她没有立刻接吴金山的话。
像是先任由他这股急火烧过去,烧到最后,再看里头剩下哪一句才最要紧。
龙乜三也一直没急着开口。
她靠在那把旧椅子里,半张脸隐在里屋投出来的昏暗光线里,手指慢慢摩挲着衣摆,像是在听屋外的雨,又像在听更远一点的东西。
约莫有十几秒的时间,吴金山越等越燥,额间隐隐淌汗,抬腿就要下楼。
可他刚迈半步,龙乜三就在里屋淡淡开了口:“阿晷,你也去认一下。那个戴口罩个女娃,听讲漂亮得很。”
蝮丫一怔,立刻接上:“巫卡,那个戴口罩个女娃,有好漂亮?”
乜三婆慢吞吞笑了笑:“好看得很。”
她又道:“你的蛊,会比你更先认出她。”
她声音不高,语速仍旧慢吞吞的,却一下就把屋里几个人都拽住了。
吴金山步子顿住,转头看过去,眉头拧得更紧:“啥子意思?哪个戴口罩个女娃?也会养蛊?”
龙乜三笑意淡淡。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婆,笑的从来都不大,也不热,像老火塘灰底下埋着的一点火星,明明不旺,却一点就透。
她开口还是那样慢,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可话落下来,却比什么都沉:“金山,寨子里头个东西,怕是要往外走喽。”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跟着怔了一下。
蝮丫原本一直站在旁边,心口本来就悬着,这会儿听到这句,没来由地又是一沉。
那感觉来得怪得很,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忽然在她心口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慌。
就是一下往下坠,坠得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连指尖都跟着发凉,眼神也紧了。
吴金山反应最快,立刻接口:“行,那我先去找那个女……”
仡楼阿晷却比他更干脆,直接把话截了:“我去。”
她说得太平。
平得不像争论,也不像请示。
更像这本来就是她该去的事。
蝮丫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我也去。”
吴金山那股火本就还没散,听见这句,眼神一下扫了过来:“你去做哪样?不是先前还讲,不跟到阿晷走嗦?”
蝮丫脖子一梗:“我想历练噻!反正以后也总要跟着她个!”
吴金山冷笑一声:“想历练啊,还是想下蛊喃?”
这一句话,顿时就戳中了蝮丫心里那点藏都藏不严实的私心。
她当场就炸了毛,眼睛一瞪,嘴比心先硬起来:“我啷个就不能去喽?!哪个讲我要下蛊喽?!你莫一天到晚都把我想得恁样坏!”
她还在争:“我从生下来到现在,就只给过这一回情蛊!我养个蛊,跟我一样,平时候乖得很!”
可她这几句话一出口,反倒更显得心里发虚。
那股虚,明明白白就挂在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其实她自己也讲不清,为啥子一定要跟。
只是一听见“那个女娃”,心里就没来由地揪起一股紧张。
像是冥冥里有什么东西在催她,推她,硬逼着她立刻跟上去看个清楚。
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证明什么。
是想证明自己这些年在寨子里头不是白学的,真遇着事了,她也不是只会闯祸、只会惹乱子,她也能顶得上用场。
还是说,她心里更怕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怕自己再晚一步,艮尘那边就真的要生出什么变化来?
乜三婆没立刻拦她。
仡楼阿晷也没回头看她。
屋里一时僵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思都各自卡在了那一句话后头,还没来得及真正落地。
可就在这时——
监控那头,黄果树的画面忽然一乱!
不是昨夜那种骤然炸开似的异动。
而是更整,更大片。
是整整一段水脉都在同一时刻发了疯!
监控屏幕里,那片白花花的瀑水底下,原本还只是翻腾的水势,忽然整段都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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