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和徐遇生两人从宫门口往前,沿着街道渐行渐远,人流渐渐散开,街边行人愈发稀疏。徐遇生这才驻足站定,神色稍敛,轻声道:“那日宫宴救驾之事,我已然听闻。三爷爷特意托我给你带话:那段机缘,你只当是寻常小事便可,过往便让它过往。不必恃功挂怀,亦无需因此过分拘谨自束,照旧安守本心、如常度日便好,顺其自然方是上上之态。
至于后续牵扯的种种事端,皆与你无干,不必费心探听过问。日后若有人在你面前谈及此事,也无需刻意避忌,依旧平常心待之,淡然处之便足矣。”
云新阳郑重颔首:“劳烦子逢兄代为传话,还请回禀夫子,就说旭阳定然谨记教诲,恪守本心行事。也劳子逢兄代为转达,多谢夫子垂爱提点。”
二人又立在原处闲话几句年节琐事,方才彼此揖别,各自离去。
没走出几步,便见新昌鼻头冻得通红,迎着寒风快步跑了过来。云新阳见状不由带着几分嗔怪:“我又不是不识回去之路,早已叮嘱过你不必特意来迎,这般天寒地冻,何苦特意跑到宫门外受冷吹风?”
新昌一脸不服气,仰头辩驳:“爷今日立在宫里朝贺,一样顶着寒风挨冻。爷受得冻,难不成小的反倒比爷金贵,半点冻不得?”
“我是身不由己,你又何必平白受这份无谓苦楚。”云新阳温声劝道。
新昌却梗着身子分辩:“出来接爷回去,本就是小的分内差事,怎算平白吃苦?若是连这点本分都做不得,还要小的何用,又何苦给我发这份月例工钱?”
云新阳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得无奈摇头,不再多劝。
归家用过午膳,云新阳暗自思忖,上回相约便是陆则清先到等候,自己总不能次次都让旁人等自己。稍作歇息片刻,便起身出门赴约。
行至临街巷口,果然来得尚早,四下并无一人。云新阳便带着新昌在巷口静候,堪堪一盏茶的功夫,徐遇生率先赶到,紧接着毕守成、沈砚之、苏明宇也相继赴约,唯独不见陆则清身影。
众人又等候了半炷香时辰,抬眼望天色,估摸着未时已过半,料想陆则清定是被临时庶务牵绊,怕是一时赶不过来。几人稍作商议,便留新昌在巷口继续等候,一行人先行往座师府邸拜谒。
考官与新科门生之间,本就只是礼制上的师生情分,平素并无深交,见面往往无话多言。这也是众人偏爱结伴同去拜年的缘由——人多则言语热闹,既能合乎礼数,又可避开独处时的尴尬冷场。
到了府门前递上拜帖,入府落座行礼,恭贺新年吉庆过后,众人果然一时无言。
云新阳适时开口,替陆则清委婉解释:“则清兄今日原是与我等约好同来拜贺座师,想来是临时被俗务耽搁,至今尚未赶来。”
座师闻言微微颔首:“你们既已事先有约,他未至,你不妨多坐片刻,稍作等候也好。”
在座皆是通透之人,徐遇生几人一听便知,座师是有意要单独留云新阳说话,当即纷纷起身拱手告辞:“座师门生众多,新年间登门拜贺者络绎不绝,我等尚有别事在身,便先行告退,也好前客让后客。”
几人说辞得体,顺势离去。待厅堂只剩二人,座师才缓缓开口:“新阳,你如今与皇上有恩,于朝堂社稷亦有功。只是世事人情,从来不能一概而论,福祸相依、利弊相掺,你可曾看透这一层,心中早有定计、做好筹谋?”
云新阳垂首静听,静待他继续提点。却见座师只点到此处,并未明言后续行事分寸。
云新阳心中了然,并不觉得意外。考官与门生的师生关系本就分寸微妙,此番几句提点,不过是既有示好拉拢,也暗含敲打罢了,压根也没指望对方会直言点拨机要内情。于是谦逊的说:“学生资历浅薄,未曾多想,多谢座师提点。”
座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又道:“老夫身为你的座师,与你相交虽不算深厚,但观你的文章风骨,兼之两次相见言谈,倒能看出你心性沉稳内敛,颇具定力,老夫甚是欣慰满意,对你亦比对旁人寄予更高期许。”
“只是你出身寒门,自幼眼界阅历,终究比不得陆则清这般勋贵世家子弟。你肯主动多与他亲近往来、虚心求教,于你的眼界学识、仕途前路,必然利大于弊。还有张景先,毕竟是同科同甲,也要一视同仁。”
座师身为当世大儒,言语素来含蓄婉转,寥寥数语暗藏多层深意。云新阳心思通透,怎会听不出其中关节:先夸赞他心性沉稳,认可品性格局,拉近距离、示以好感,为后续规劝铺垫;再直言点破寒门出身的短板,道破京都官场、同科圈层里真实的身份差距;最后明为规劝、提点,暗里却是一番试探——试探他是否恃才傲气、抵触勋贵,是否通晓人情世故,能否放下寒门身段融入圈层,有无长远的官场格局眼光等。对于张景先,一是试探自己是不是拜高踩低。二是想了解张景先的为人如何,看能否从云新阳的谈吐中得知他未来拜座师的原因。
云新阳从容拱手作答:“则清兄性情温润周全,待人谦和有度,平日里对学生多有照拂提点,学生心中一直感念不已。”
“张兄生性耿直、随性,乃性情中人,待学生如同兄长,凡事直言不讳,诸事也会为学生思虑,学生心中亦十分敬重。”
云新阳短短几句话,分寸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对陆则清和张景先皆是褒奖,无一个字的诋毁。至于与其两人的关系,就陆则清而言,既顺着座师之意,应下了会与陆则清交好;又交代了先前的这份交情,起源于陆则清的主动照拂,而非自己刻意攀附,保全了寒门士子的风骨气节,不落趋炎附势的口舌闲话。同时,又表明了陆则清的主动,亦不是刻意示好,而是性情使然。同时,这“感念”与“敬重”二字的巧妙运用,又无声说明了与二人人际关系远近的因由,既显得他合群、守礼,也隐晦的回答了张景先没来的缘由。
座师听罢缓缓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端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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