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怡却喜欢得不得了,挑了一匹白色的,坐上去,手扶着柱子,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
木马转动起来,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回过头,寻找何雨柱,然后,朝着站在围栏外的他,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极了,灿烂极了,仿佛所有的苦难、屈辱、提心吊胆,都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旋转和音乐洗涤干净。
何雨柱靠在围栏上,嘴里叼着烟,没有点燃,只是隔着淡淡的烟雾看着她,心底那丝刺痛,又深了几分。
他们一直玩到日头西斜,晚霞将游乐场的钢铁骨架染上一层暖金色。
徐子怡手里拿着最后半个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鬓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裙子下摆沾了灰,可脸上却一直带着笑,一种近乎贪婪的、汲取快乐的笑。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坐在咿咿呀呀的黄包车上,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徐子怡忽然轻声说。
她靠在何雨柱肩头,手里还攥着那副圆圆的墨镜,眼睛望着车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目光有些迷离,又无比满足。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车夫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晚风吹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黄包车在戏园子后巷口停下。
巷子深且窄,两旁是高耸的、爬满青苔的砖墙,将最后一点天光也挤成了细细的一线。
白日的喧嚣与欢乐,像退潮般迅速从徐子怡脸上褪去,留下惯常的那种柔顺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你先回去,”何雨柱也下了车,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声音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有些模糊,“让他们准备做饭。我买包烟。”
徐子怡点点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依赖,有未散尽的欢愉,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湿滑的、泛着馊水气味的巷子,朝戏园那扇黑漆剥落的小侧门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被深巷的阴影吞没。
何雨柱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划着火柴,点燃了嘴上的烟。
猩红的火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扫过巷子口。
几个蹲在墙根下打盹的闲汉,一个挑着空担子走过的菜贩,远处主街上隐约的车马声。一切如常。
他踱到巷子更深处,一个堆着破箩筐和垃圾的角落,这里更加隐蔽,只有墙头一茎枯草在晚风里瑟瑟地抖。
他背对着巷口,面朝斑驳的砖墙,静静地抽完了那支烟。烟蒂被他用脚碾灭,仔细地踢进一堆腐叶下面。
然后,他闭上眼,凝神。意识沉入一片虚无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空间。那里无边无际,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心念微动,如同打开一扇无形之门。下一秒,他面前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突兀地,出现了一堆东西。
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沾着夜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泛着新鲜的光泽;
活蹦乱跳的鲫鱼,在凭空出现的水盆里甩着尾巴;
饱满的土豆、通红的番茄、嫩黄的生姜、紫皮的洋葱……
还有一筐带着枝叶的荔枝,红艳艳的,像无数个小灯笼。
东西一样样出现,越来越多,很快堆成了小山,散发着泥土、生鲜和水果混合的、丰腴而真实的气息,与这肮脏腐臭的后巷格格不入。
何雨柱静静地看着这堆足以让戏园子上下吃上好几天的丰盛物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燃,倚着墙,慢慢地吸。烟雾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戏园子那边,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徐子怡大概已经开始生火了吧。
空气里,似乎也开始飘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
走在戏园青砖墙根下,从灰布褂里掏出半盒“老刀牌”,拇指一弹,叼起一根在嘴角。
洋火“哧”地划亮,昏黄的光映着他半边脸。
烟刚点上,园子里就炸开了。
先是女人尖利的哭腔,接着是茶盏摔碎的脆响,混杂着许多脚步拖沓的挪动。
何雨柱没动,只深深吸了口烟,烟气钻进肺里打了个转,又从鼻孔缓缓喷出,在风雪里凝成两股白龙。
他闭上眼。
神识便在这时漫出去了。
像水银泄地,无声无息穿过砖缝,漫过门槛,浸透了戏园前厅。
“规矩就是规矩。”方敬之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带着冰碴子,“戏园三十七口,今日你请假,明日他告假,这戏还唱不唱?园子还开不开?”
徐子怡从侧幕冲出来了。
“子怡!”方敬之猛地睁眼,“退下!”
徐子怡的手僵在半空。
她回头,眼圈已红了:“方总管,赵伯的手是前日搬景箱时摔的!戏园的活儿伤的身子,咱们不能不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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