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凶神恶煞讲规矩的狴犴不一样,收拾穷奇这怪物根本没道理可讲。
这家伙从生下来就没打算跟人辩个是非对错,它就会抱着膀子躲在暗处笑。
顺着你心里那点歪念头挠痒痒,把你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越喂越大,直到看着你自己把自己逼疯,它才乐得直打滚。
这玩意儿的软肋,其实全藏在它那张天天挂着讥笑的嘴角后边,说穿了也就三点。
第一点,它拿那些“没欲望”的人一点儿辙都没有。
穷奇的本事全在一张嘴上,靠的就是闻见你心里的负面情绪就扑上去。
你贪钱,它就撺掇你抢;你妒恨别人过得比你好,它就拱你去下黑手;你害怕失去,它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那点恐慌,把你活活吓疯。
可要是有人心里干干净净,半点儿这些歪念头都没沾,那穷奇就像叮无缝鸡蛋的蚊子,绕着你转八圈也下不去嘴,只能扑腾俩翅膀瞎忙活。
第二点,它那对肉翅膀就是个纸糊的活靶子。
穷奇那肉翼薄得跟蝉翅膀似的,吹弹得破,上边密密麻麻布满了血管和神经,本来就是它摸探外界的主要门道。
要是真给它把翼膜撕开,它不光飞不起来,那剧痛直接就能把它疼得找不着北,乱撞乱吼根本乱了阵脚。
第三点最邪门,它居然怕“正经笑声”。
它自己的笑是杀人的刀,可它就怕那种敞亮的、没半点儿歪心眼子、从肚子里透出来的开心笑声。
这种笑声里连半点儿能让它钻的空子都没有,半点儿能让它放大的恶意都找不到。
反而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直接把它那点奸笑原封不动给怼回去,扎得它骨头都疼。
那天穷奇打了败仗,扭头就往西边窜。
它没像狴犴那样横冲直撞往人堆里扎,就一路飘一路笑,沿着山脊线一会儿飞一会儿落。
故意绕着散落的小村子转圈,把笑声飘进家家户户。
挑得原本好好过日子的村民互相猜忌。
今天你怀疑我偷了你家鸡,明天我觉得你咒我家娃,没两天就举着菜刀斧头互相砍杀。
它就扒在云头看着,那点恶趣味跟逗弄老鼠的猫一模一样,看着人家家破人亡它才觉得过瘾。
可它尾巴翘得再高,也没发现背后跟着个影子。
跟着它的不是什么斩妖的大将,也不是画符的道士,就是三尊殿里一个不起眼的侍者,叫法号净坛。
净坛可不是那位净坛使者,纯属重名。
他就一个人,没带刀没带剑,连念经的本子都没拿,甚至连出家人标志性的僧袍都没穿。
就套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麻布短褂,光脚踩在石头上,脸长得清清爽爽。
头永远低着,走路连脚步声都没,存在感低得跟路边一块石头似的,穷奇飞得高,满脑子都是逗弄人的乐子,压根就没往后瞅过一眼。
就这么着,净坛安安静静跟了穷奇三天三夜。
这三天他没合过眼,也没吃过一口干粮喝过一口水,就这么不远不近吊在后边,不紧不慢跟着。
每经过一个被穷奇嚯嚯过的村子,他都能看见疯魔了的村民。
有人拎着柴刀劈开了邻居家的门,昨天俩人还坐一块儿抽烟喝酒呢。
有人点着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土房子,蹲在村口哈哈疯笑,眼里全是泪。
有人抱着村口的石柱子磕头,一下一下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絮絮叨叨说自己罪该万死。
净坛没停脚,没上去拉过一个人,也没张嘴劝过一句话。
他就只是在每个村子的村口安安静静站一会儿,风卷着血腥味和哭喊声往他怀里撞。
他也没动脸色,转身接着往前走,鞋底碾过带血的石子,沾了草屑也浑然不觉。
第三天夜里,穷奇终于飞累了,停在了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檐下。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门框都烂没了,就剩半拉房檐还能遮露水珠。
穷奇倒挂在房梁上,把那对薄得透光的肉翼收起来,红舌头舔着翼膜上沾的露水。
凉丝丝的月光铺下来,刚好照在它脸上,那张挂了几百年讥笑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倦意。
不是跑了一天腿酸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魂发沉的累。
天天蛊惑别人,挖空心思挑唆人家斗,其实它自己的精气神也在一点点耗空。
就在这时候,它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打喊杀的怒吼,不是降妖的咒语,更不是什么震天响的口号,就是轻轻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慢腾腾,一点儿都不着急。
穷奇“唰”地一下就抬起了头,圆溜溜的黄眼睛直勾勾盯着庙前的空地。
空地里站着个灰扑扑的人影,头还是低着,看不清长什么样,浑身上下半点儿妖气半点儿仙气都没飘,就跟村口立了几百年的石狮子似的。
又像山坡上烂了的枯树桩,说不好听点,跟个没了魂的躯壳没两样。
穷奇啥阵仗没见过,当下本能就甩出了它的杀手锏——“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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