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山关的晨雾像是被山风揉碎的云絮,丝丝缕缕缠在黛色峰峦间,迟迟不肯散去。
这处横亘在黔北群山中的雄关,历来是川黔交通的咽喉,此刻却被雾气笼罩得如同水墨画般朦胧。
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松针与腐叶的气息,一行人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穿行在关隘西侧的古道上,
青石板被踩得“哒哒”作响,溅起的水珠沾在裤脚,带着山间清冽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石阿朵蹲在路边一块稍平的石头上,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干净的绷带与草药。
她手指纤细却灵活,指尖刚触到李卫国肩头浸透血渍的棉布,便觉一股温热透过布料漫上来,烫得她心头一紧——
新结的痂又裂了,暗红血珠正从纱布缝隙往外渗,像极了娄山关崖壁间渗出的红泉。
她眉头蹙成个疙瘩,咬着下唇将草药嚼烂,腮帮子微微鼓动,动作放得更轻,生怕牵扯到伤口,额前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扫过鼻尖时她也顾不上去捋:
“这一路从云南沾益过来,过宣威、走六盘水,你的血就没断过。再这么耗着,没等到重庆,你这身板就得垮在这綦江道上。”
李卫国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粗糙带着久经风霜的温度,磨出的厚茧蹭得石阿朵手面微微发痒。
他目光越过层层山影望向北方,那里的天际线被浓雾遮得严实,仿佛天地都被揉进了一团混沌。
可他眼里却像燃着两簇星火,像能穿透这无边雾气,望见重庆城的轮廓——
那是他们必须抵达的终点,是石老先生药箱里珍贵药材的归宿,更是无数在战火中煎熬的人翘首以盼的希望所在。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些微沙哑,嘴角却扯出抹硬气的笑:“没事,这点伤算啥。
当年在长沙岳麓山,炮弹皮擦着肋骨飞过去,不也照样扛过来了?”
越往北走,离綦江县城越近,山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行至松坎镇附近的山坳时,偶尔撞见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扛着步枪急匆匆往南去,绑腿勒得紧实,在小腿上勒出深深的褶子,草鞋沾满泥点,有的甚至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见了他们这行人——一个肩上带伤的汉子,一位背着药箱的老者,还有个挎着苗刀的姑娘,只是匆匆点头,脚步丝毫不停,
像是身后有饿狼在追赶,眉宇间都凝着战事的焦灼,那紧抿的嘴角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分明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模样。
一日晌午,日头爬到头顶,晒得石板路发烫。路边歇脚的凉亭里,他们遇上挑担货郎。
这凉亭依着老鹰岩而建,背后是刀削般的峭壁,往前望去能看见蜿蜒如带的綦江河支流。
货郎把沉甸甸的担子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亭柱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他随即掏出旱烟袋蹲在石阶上,烟锅火星明灭不定,混着土味的贵州话慢悠悠飘过来:
“看几位是往北边去?听说綦江那边打得紧,从三江镇到篆塘镇,小鬼子红了眼,想从贵州绕个弯,偷偷摸摸端了重庆的后路咧。
前几日还有败兵打这儿过,说那边枪声就没断过,江面上漂着的船都被打穿了好几个洞。”
李卫国正低头给枪上油,擦枪布在枪管上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望了眼货郎说的方向,那处山梁背后隐着更深的雾气,正是通往綦江县城的必经之路。
他没多言语,只是把腰间枪带又紧了紧,金属搭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山坳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潭,石阿朵握着苗刀刀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这日过了赶水镇,前方山道忽然像被刀劈开般开阔起来。
两侧山壁退得远了,露出一片夹杂碎石的坡地,这里是綦江与贵州交界的“一线天”隘口,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股尘土味,吹得人衣角翻飞。
刚转过一道山梁,就见二十多个穿国民革命军军服的人站在路口,像两排树似的杵着,正好堵在隘口最窄处。为首的上尉见他们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步子又快又急地迎上前,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响:
“可是李卫国队长?石老先生?我们是綦江驻防部队的,奉命来接应各位!可把你们盼来了!”
李卫国脚步猛地顿住,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打量这群人:身板倒还算结实,站得也算整齐,可那身军服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料子太薄,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白,像是偷工减料的次品;领口风纪扣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敞开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领口还沾着可疑的油斑。
最扎眼的是为首那上尉,说话时舌头像是打了个结,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偏生透着股说不出的生硬,像是在刻意模仿什么腔调,却总也学不像,听着倒像是嘴里含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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