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重庆,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牛乳浸泡着。
浓雾从长江与嘉陵江的水面蒸腾而起,丝丝缕缕缠绕着街巷里的青砖灰瓦,连带着穿街而过的江风都染了几分湿冷,刮在人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仿佛要钻进骨头缝里。
刘湘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檐下的两盏灯笼被风扯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明明灭灭,像两只疲惫的眼,更添了几分肃穆与萧索。
门环上的铜锈在湿气里泛着青,无声诉说着府邸近来的沉寂。
自打这位川军主帅从前线抱病归来,卧于病榻之上,整座府邸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往日里,这里或是军靴踏地的铿锵,伴着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或是幕僚议事的低语,不时夹杂着争执与拍案;
或是快马传书的急切,马蹄踏碎街巷的宁静。
那时的府邸,热闹得如同战场的延伸,处处透着军人的刚毅与果决。
可如今,只剩下庭院深处飘来的药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黄连的苦、当归的醇、艾草的辛,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气息,日复一日地弥漫在回廊庭院间,黏在窗棂上,附在石阶边,提醒着每个人主人的沉疴。
连廊下的麻雀都少了,仿佛也怕惊扰了这份沉重。
府邸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李卫国扶着一名肩头渗血的护卫,那护卫的脸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着才没哼出声,肩头的血渍已经浸透了军装,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另一名护卫则拄着断裂的枪杆勉强支撑,右腿不自然地拖沓着,裤腿上沾着泥与血的混合物,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人中间,是石砚山与女儿石阿朵。
他们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划破无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与新渗的血痕,像是被荆棘撕扯过。
李卫国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袖子被血黏在皮肤上,显然是脱臼或是骨裂,可他依旧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目光却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苗医父女护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有任何异动,他便会立刻扑上去。
石砚山的粗布长衫也沾了泥污,几处磨破了边,唯有肩头那只紫檀木药箱,虽边角磕碰出痕迹,却依旧被擦拭得光洁,铜制的锁扣在雾中闪着温润的光,仿佛是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石阿朵的裙摆撕裂了大半,露出结实的小腿,小腿上几道划痕清晰可见,她走得极稳,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腰间的苗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上的银饰偶尔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与这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锐气,像山野里带刺的花。
守门的卫兵起初是警惕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审视。
直到看清李卫国胸前那枚滇军特制的徽章——黄铜质地,刻着滇军的标志,在雾中依旧能辨认出——
又听闻“云南龙云专请的苗医”,脸上的戒备瞬间化作敬畏,手也从枪套上移开,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人甚至忘了拍打身上的雾气,转身便往里跑,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像是要把这沉闷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回音在空旷的门廊里荡开。
没过多久,内院的月洞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刘湘夫人由管家搀扶着,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素色旗袍皱巴巴的,领口处甚至沾了点药渍,显然是连日未曾好好打理,
原本圆润的脸颊消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衬得脸愈发小了,唯有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许久未曾安睡。
当她的目光落在石砚山身上时,那双眼眸里突然迸发出一点光亮,微弱却执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快走几步,在石砚山面前站定,福了一礼,动作因急切而有些不稳,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石老先生,您可算来了……”
话说到一半,便被哽咽堵住,她抬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帕子早已湿透,
“城里的大夫都瞧遍了,西洋医生也请了,老爷他……他整日昏昏沉沉,咳得厉害,有时还会呕血,实在是……实在是没辙了……”
石砚山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不起半分波澜:“夫人请放宽心,医者本分便是救死扶伤。前面带路吧,我去看看刘将军。”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药味,分辨着其中的成分,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说罢,他将肩上的药箱又紧了紧,那箱子看着不算太大,却不知装了多少东西,压得他肩头的衣衫微微下陷,露出底下凸起的肩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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