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
一截深褐色的“岩耳”,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锯齿,据说生长在悬崖峭壁的石缝中,吸纳了山之灵气,能润肺止咳;
几片金黄的“蜜炙黄精”,色泽温润,是用苗家特制的蜂蜜腌制晒干,入口带着微甜,最能健脾益气;
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血竭花”,像凝固的血珠,专治肺络损伤。
他用小铜秤仔细称量,秤砣轻轻滑动,分毫不敢差错,随后将药材放入一个陶罐中,加入适量的山泉水,水是从苗岭带来的,装在一个竹筒里,清澈见底。
“先用文火慢慢熬,待水沸后,再转武火煮一刻钟,最后用文火煨半个时辰。”
他一边看着侍女准备炭火,一边对旁边的侍女叮嘱道,语气耐心而细致,“熬好后,滤去药渣,放至温凉,再给将军服下。
这第一服药,先止他的咳喘,缓他的胃痛,不可急躁。”
侍女连忙点头记下,头点得像捣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陶罐,仿佛那里面装的是救命的仙丹,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砚山又转向刘夫人:“将军醒后,切不可让他劳心费神,更不能提及战事,军务暂且放下,务必让他静心休养。
饮食上,先以清淡的米粥为主,少盐少油,待脾胃好些,再慢慢添加滋补之物,循序渐进方能见效。”
刘夫人连连应下,声音里满是感激,忙吩咐管家去收拾最好的厢房,要朝阳通风的,又让人去请府里的军医,给门外的李卫国三人治伤,要用上好的药。
午后,雾气稍稍散去,像是被一只大手拨开了些,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卧房,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侍女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进来,药香弥漫,比之前的药味多了几分清醇。
刘夫人亲自用小勺舀起,放在唇边吹了吹,又用指尖试了试温度,才慢慢送到刘湘嘴边。
或许是药香唤醒了他,或许是针灸起了作用,刘湘竟微微张开了嘴,喉咙动了动,将汤药咽了下去,没有像之前那样抗拒。
一碗药下肚,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剧烈的咳嗽便渐渐平息了,偶尔几声轻咳,也没了之前的撕裂感。
胸口的憋闷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去,呼吸顺畅了许多,胃部的绞痛也减轻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刀割般难受。
刘湘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不少,不再是之前的涣散。
他转动眼珠,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问道:“我……这是好多了?是谁……救了我?”
刘夫人连忙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干枯,她用自己的手紧紧裹住,将龙云如何派人远赴苗岭,如何历经艰险——翻山越岭,躲避日军的追杀,损失了不少弟兄——
将石砚山父女请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刘湘听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没力气,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流进鬓角。
他挣扎着想抬手,手臂却像灌了铅,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轻声道:“龙云兄……石老先生……
还有那些护卫弟兄……这份情,刘某……记在心里了。”
说罢,他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又想起了前线的战事,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湘北那边……怎么样了?弟兄们……还撑得住吗?”
刘夫人连忙用帕子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柔声岔开话题:“老爷,您刚好转些,可不能想这些劳心的事,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龙主席那边有电报来,说前线一切有他照应着,让您放宽心呢。”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刘湘的手,试图让他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石砚山每日都会准时来到卧房。
他会先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搭在刘湘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从最初的微弱紊乱,到后来的逐渐有力平稳,每一丝细微的好转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根据脉象的变化,他会调整药方,有时添一味驱寒的草药,有时减一味润肺的药材,剂量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后,他会取出银针,在刘湘身上施针,手法依旧快而稳,只是随着刘湘身体的好转,银针的数量渐渐减少,留针的时间也慢慢缩短。
起初,刘湘只能喝些稀粥,米熬得烂熟,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也只能小口小口地抿,喝不了半碗便没了力气。
后来,渐渐能吃下些软面,夫人特意让人做了鸡丝面,面煮得极软,鸡丝剁得细碎,他能吃下小半碗了。
起初,他整日昏睡,一天里清醒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醒来也多半是迷迷糊糊的。
后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能睁着眼睛和夫人说上几句话,问起府里的花是不是开了,问起窗外的鸟儿是不是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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