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平安降生的消息，在杨七的刻意引导下，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松州城。
府衙门口的差役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飞了城头的各种飞鸟。
接着是城门口的军卒扯着嗓子喊：“镇国公喜得贵子！”
再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布条。
没有红布的，也会撕下红腰带也要系在门框上。
贾正站在窗前，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足无措。
小家伙还没睁眼，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瘪一瘪，像是在梦里还在用力。
柳倾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笑容却很亮，声音柔弱：“夫君，抱稳了。”
贾正不敢动，胳膊僵成两块木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夫人，他怎么这么轻？会不会太轻了？”
屋里人都笑了。
接生的婆子笑得最大声，露出一口豁牙：“公爷，小公子六斤八两，轻啥？您那是紧张。”
贾正觉得也是，自己的确有些太紧张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但他的眼神已经长在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人身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碰……碰……碰……！
接连的爆炸声传入后院，怀里的小人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柳倾城的苍白的面色一皱，下意识的伸手，想把孩子抱回去。
触碰到襁褓的那一刹又觉得不可，身子又坐了回去。
府外的爆炸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集，贾正知道，这是杨七他们已经把消息传到了百姓耳中。
贾正将襁褓送回柳倾城怀里，轻轻点了一下她还在渗汗的额头。
夫人好好休息，外面的声音应该是百姓已经知道您生了，在放鞭炮庆祝。
我出去看看，让他们都停下来，不能打扰你和小东西休息。
贾正说完起身，胳膊却被柳倾城拉住，眼神迷离的看着贾正:“夫君，百姓们跟着一路奔波几年了，难得遇见一件喜事。”
“妾身现在不累，让百姓们庆祝去吧，现在时间已经不早，耽误不了什么。”
贾正看着柳倾城笑了笑，眼中尽是宠溺的柔情:“好吧！”
“既然夫人觉得热闹，那就让他们庆祝。”
“让松州城所有人都知道，夫人是所有人的功臣。”
柳倾城没说话，抬手轻轻打了一下贾正的胳膊，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屋里婆子和丫鬟都还没褪去，露骨的话，让久为人妇的柳倾城也有几分羞窘。
身子缩进被子里面，转身护着襁褓，不再理会贾正。
而此刻街市也真是热闹非凡，先是孩子们欢呼着从家里跑出来。
三五成群的妇人端着簸箕往街上撒红枣、花生，引得跟在身后孩子们疯抢。
城中商铺酒楼点上了只有重大节日才会点上红灯笼。
戏班子也走出了戏楼，锣鼓在大街上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街上人越聚越多，从城北到城南，从东市到西市，像是有人在指挥似的，都涌上了大街。
卖糖葫芦的把草靶子扛在肩上，边走边吆喝：“庆贺国公府喜得贵子，糖葫芦不要钱！”孩子们一拥而上，眨眼间草靶子上就空了，卖糖葫芦的汉子也不生气，宠溺的看着抢到糖葫芦的孩子跑开，还不忘安慰没有抢到的孩子。
他来松州的时间不长，家中财力有限，能拿出做好糖葫芦给孩子们分享，已经是他力所能及，再多就要影响自己的生活了。
所以，他不会头脑发热回家再做。
但他也没有直接离开，漂泊的久了，能再看到这些纯真的笑容，就多眷念一些。
贾正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往外一看，都有些怔住了。
前后一个时辰而已，府衙周边街市已经灯火通明。
火把、灯笼、蜡烛，能点的东西全点上了。
人挨着人，肩碰着肩，像是要把冬天的寒气挤出去。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贾正，喊了一声“镇国公出来了！”人群呼啦啦涌过来，聚集在了府衙前广场上，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但无非也都是些祝福辞令，他今天听到的太多了。
外面的人还在不停往这边拥挤，使得无忧军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
贾正抬手示意安静。人群渐渐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他，府衙前巨大的火把映在每个人脸上，亮晶晶的。
贾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以前这些都是衣衫褴褛，风吹就倒的饥民，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意外，其中很多人都会成为道旁枯骨。
现在，这些人站在他面前，笑着，喊着，为了他的孩子，把整条街都点亮。
对这些百姓而言，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新生，和自己，和自己孩子一样的新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很稳：“多谢各位父老乡亲。孩子很好，母子平安。”
一个大娘挤到最前，手里端着一碗红鸡蛋，颤颤巍巍地递过来：“国公爷，俺家穷，没啥拿得出手的。
这是俺家老母鸡下的蛋，染了红，给……给小公子讨个吉利。”
贾正走下台阶笑着接过，碗还是温热的。
老大爷眼眶红润，立马就要跪下，被贾正先一步搀扶起来，大爷嘴唇哆嗦着：“国公爷，俺是魏州逃过来的。
去年冬天，俺一家七口，走到松州就剩两口了。
要不是您，俺这老骨头早就喂了野狗。您有了后，俺……俺比自家添了孙子还高兴。”
老人笑着，泪水却从眼角滑落。
有人开头，出声讲述自己身世的的人越来越多，说到最后，无不泪流满面。
贾正就在高台上站着，面向的台阶上摆满了百姓自发送来的贺礼。
染红的鸡蛋，白花花的精米，炒过的花生，摆满了所有台阶。
贾正站在高台之上，如神龛上的天神，接受着百姓的朝拜供奉。
杨七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满街的灯火，眼眶同样微红。
宋家主站在无忧货栈的二楼，明明居高临下的看着贾正，但这一刻他觉得贾正的身影要比力龙虎山脉还高。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宋家主早就已经不怀疑贾正说这一句话的真实性。
他也知道性格一向沉稳的杨七，为什么也坚持要这一场庆祝。
过了今夜，无论贾正愿不愿意，松州民心彻底安定，通天大道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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