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重新验了周大的尸体，在左手食指的指缝里发现了一个极细小的红点，比针尖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个红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发黑，是中毒的迹象。见血封喉，仵作说这种毒是从一种树里提取的，涂在针上，只要刺破皮肤，几个呼吸之间人就会死。周大是被木雕里的毒针刺死的，不是吓死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尊木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是因为毒发时的痛苦，不是恐惧。
狄仁杰把那尊木雕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鬼怪的眼珠已经被他撬下来一颗，露出里面的小洞和细针。针很短，只有半寸来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做这个机关的人，是个高手，心思缜密，手艺精巧。周大雕了一辈子木雕，被人用木雕杀了。他不知道木雕里有机关，他做好以后，拿在手里端详，按动了机关，针弹出来，扎进他的手指，毒发身亡。那个定做木雕的年轻人，不是买家，是杀手。他要杀周大，所以定做了这尊木雕，让周大亲手杀了自己。
“苏无名，那个年轻人是在哪儿定做的木雕？”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隔壁王掌柜说，是在铺子里当面定的。周大接的活，做了半个月。做好以后，那个年轻人来取过一次，看了看，说雕得不够吓人，让周大再改改。周大又改了几天，然后那个年轻人就再没来过。”
“他没来取货，货还在周大手里。周大死了，货还在。”
苏无名点头。“是。那尊木雕还在铺子里，就是证物。”
狄仁杰沉默。年轻人定做木雕，不是为了自己收藏，是为了杀周大。他让周大改，不是为了挑剔，是为了让周大多摸几次木雕，多试几次机关。周大每改一次，就要拿起木雕端详，就要按动机关。也许第一次没按到，第二次也没按到，第三次按到了，针弹出来，扎了手指，死了。那个年轻人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算好了周大会在什么时候按动机关。他不是普通人，是个职业杀手。
“张环，那个年轻人有没有留下名字？”
张环摇头。“没有。王掌柜说，他只说要定做一尊木雕，留了五两银子的定金，说好取货的时候付尾款。名字没留，地址也没留。”
“他长什么样？王掌柜还能记得多少？”
“王掌柜说，他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青布长衫，像个读书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脸上有颗痣，在左边脸颊上。”
狄仁杰记下了这个特征。左边脸颊有颗痣。他让张环去查，城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年轻人。
张环去了两天，回来说，查不到。那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人见过他，也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儿。狄仁杰没有灰心。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长安，还会出手。他杀了周大，也许还会杀别人。他要找到他的下一个目标。
四月二十二，狄仁杰去了周大的铺子，又仔细搜了一遍。他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城西，柳树巷，第三家。”字迹潦草，是周大写的。城西柳树巷第三家，是陈福来的药铺。周大去那里做什么？买药？还是见什么人？
狄仁杰去了柳树巷第三家。药铺还关着门，门口的幌子也不见了。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让张环翻墙进去，打开门。屋里有一股霉味，落满了灰。没有人来过。他走到里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是冷的。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他翻了翻抽屉，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屋里，想着那张纸。周大为什么要去陈福来的药铺？他认识陈福来？还是认识别的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也许也去过那里。
“张环，你去查查周大和陈福来有没有关系。也许他们认识，也许做过生意。”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两棵小树。天快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理寺。
四月二十三，张环回来了。“狄公，查到了。周大和陈福来不认识，也没做过生意。不过，周大有个徒弟，叫王小二，以前在陈福来的药铺里当过伙计。后来陈福来被抓了，王小二也跑了。”
狄仁杰目光一凝。王小二。钱万财的徒弟，在药铺里帮过忙。他认识陈福来，也认识周大。也许他就是那个年轻人？他让张环去查王小二的底细。
张环去了半天，回来说，王小二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邻居说，他好几个月没回来了。狄仁杰沉默。王小二，二十出头，瘦瘦的，个子不高。他见过钱万财做药，见过那些人头，知道那些事。他也许就是那个杀手。他杀了周大，也许还要杀别人。
“张环，你去找王小二的画像。让认识他的人描述一下，画出来。”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些事。陈福来被抓了，钱万财被抓了，白守义被抓了。可他们的同伙还在，王小二就是其中一个。他跑了，也许还在长安，也许去了别的地方。他杀了周大，为什么？周大知道他的秘密？还是周大参与了那些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王小二。
四月二十四，张环带回来一张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小，左边脸颊上有一颗痣。和王掌柜描述的一样。他就是王小二。
狄仁杰把画像交给张环，让他去城里贴，悬赏捉拿。又让李朗去城门口守着，看见这个人就抓。然后他坐在书房里，等着。
四月底，还是没有王小二的消息。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狄仁杰让人把悬赏撤了，不找了。他跑了，跑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有一天会回来。这个案子，只能到这里了。周大死了，凶手跑了，可那尊木雕还在，那些毒针还在。它们提醒着狄仁杰，这个案子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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