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江北训练营的灯全灭了。
是张宗兴下的命令,所有灯火熄灭,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发出光亮。码头上黑漆漆的,棚子里黑漆漆的,营房也黑漆漆的。只有江面上的风,带着水腥气,一阵一阵地吹。
张宗兴没有去战壕。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还有两个时辰,鬼子的登陆艇就要靠岸了。他摸了摸腰后的刀,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
门被推开了,没声音,可他知道是谁。
婉容端着一碗茶走进来。屋里没有点灯,她凭着记忆绕过桌子,把茶放在他手边。茶碗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还没走?”张宗兴没回头。
婉容站在他旁边。“我说了,不走。”她顿了顿。“茶是温的,喝了暖暖胃。”
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不烫,也不凉,刚好。他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仰起的下巴,还有那一头散着的长发。
“婉容,你怕不怕?”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怕。可怕也没用。你在这儿,我就不会走。”
张宗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慢慢暖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婉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把她揽进怀里。
“宗兴,打完这一仗,我们去看桂花。”婉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张宗兴低下头。“桂花?现在不是季节。”
婉容笑了。“那就等。等到了季节,你带我去。”
张宗兴把她抱紧了一些。“好。”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窗前,听着风声和江水声。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停住了。可它没有停。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从操场上走过来。
婉容直起身,松开手。“有人来了。”她端起桌上的茶碗,退到门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又响起来。门被推开了,是李婉宁。她穿着一身黑色短褂,腰后别着剑,头发扎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看见婉容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
“张先生,铜锣湾那边都安排好了。我来拿地图。”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宗兴走到桌前,摸到地图,递给她。李婉宁接过去,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地图,好像还有话要说。
“婉宁,还有事?”张宗兴问。
李婉宁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先生,保重。”她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婉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转过头,看着张宗兴。“她喜欢你。”
张宗兴没有说话。
婉容走过去,把茶碗端起来。“她也该有人疼。”她把茶碗收了,端出去。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他想起李婉宁第一次到七宝的样子,穿着劲装,提着剑,站在桂花树下,眼睛里全是警惕。后来她放下了剑,又拿起了剑。为他拿起的。他欠她很多,可不知道该怎么还。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是苏婉清。她穿着一件灰色短褂,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她走进办公室,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桌子的位置。
“宗兴,重庆那边回话了。军政部同意我们使用‘川江守备总队’的番号,可有一条,战后必须接受整编。”她把电文放在桌上。
张宗兴没有看电文。“战后?战后再说。”他顿了顿。“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你跟难民一起撤吗?”
苏婉清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不走。难民需要人照顾,伤员需要人统计。我还有事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宗兴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婉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不辛苦。习惯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宗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张宗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他握紧了。“我答应你。”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抽回去,转过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三个女人,三种心思。他欠她们的,还不清。
可他现在不能想这些。鬼子要来了。他摸了摸腰后的刀,刀柄上的布条还是那么紧。
远处,江面上传来极轻的马达声。不是一艘,是很多艘。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蹲在棚子后面。他看见张宗兴,站起来。
“张先生,鬼子来了?”
张宗兴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你别上去了,在码头等着。打完仗,帮我清点人数。”
林秀山把竹竿攥紧了。“我等您回来。”
张宗兴点了点头,朝铜锣湾的方向走去。
身后,码头上那盏唯一没灭的灯,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两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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