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树影横在路上,像一道分界线。陈默骑着摩托车从镇里回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低沉的响动。林晓棠坐在后座,背包紧贴背脊,风吹得她马尾微微晃动。他们没说话,只听见风声和发动机的嗡鸣。村委会的屋檐已经能看见了,红砖墙被晒得发白,门框边那块木牌子上,“青山村集体经济发展筹备处”几个字是前天刚刷的漆。
车还没停稳,陈默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正低头整理一堆木料。他穿着灰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手里拿着卷尺比划着什么。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是张边缘。
陈默熄了火,摘下头盔。林晓棠也下了车,站到一旁。张边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们走过来。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陈默点头:“嗯。”
“材料交上去了?”张边缘问。
“交了。”陈默说,“受理了。”
张边缘“哦”了一声,低头搓了搓手,又抬头看着他:“那……我能搭把手吗?房子翻修的事,我能带人。”
陈默看着他,没立刻说话。他记得三天前村民大会上,张边缘还站在人群后面喊“占地多的说了不算”,把章程复印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那时他站在公告栏前,一句话没回,只是默默捡起来展平。后来听说张艳连夜劝了父亲半宿,再后来,张边缘在表决时画了个勾,没出声,也没走。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上有茧,脸上有汗,眼神不躲。
“咱们正缺工。”陈默说。
两人一起进了屋。林晓棠把背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窗户开着,风从晒谷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陈默从包里拿出水杯,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张边缘。张边缘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怎么突然想通了?”陈默坐下来,翻开自己的本子,笔尖停在一页空白处。
张边缘低头看着杯子,手指一圈圈摩挲着杯沿。“昨晚张艳给我谈了半宿。”他说,“她说……咱们村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撑。”
屋里静了一下。墙上挂钟的秒针走着,嗒、嗒、嗒。
“她还说。”张边缘继续道,“你不是图自己挣钱,是想让村子活过来。她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谁嗓门大谁说得算,可现在看,是你一直闷头做事。”
陈默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不是一个人。”他轻声说, “谁愿意回来,都是帮全村。”
张边缘抬眼看他。
陈默合上本子,又打开,翻到一页写着“东坡三户老宅”的地方。“这三户房梁都松了,得先加固。”他说,“你能带队?”
“能。”张边缘站起来,语气干脆,“明早就开工。我找老李、大刘他们几个,都是熟手。工具我自己带,不用村里出钱。”
“行。”陈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把那页折了个角。“材料我去协调,你管人和进度就行。”
张边缘点点头,伸手去拿茶杯,才发现水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忽然说:“我以前……对你有误会。”
“我知道。”陈默说,“你也为村里好,只是怕不公平。”
“是。”张边缘声音低了些,“我家地多,我怕别人吃亏,也怕自己吃亏。可张艳说,要是村子起来了,每家地都值钱,谁也不会真吃亏。她说得比我明白。”
陈默抬头看着他,没笑,但眼神松了。
“那就一块干。”他说。
张边缘咧了下嘴,像是要笑,又收住了。他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说:“那我走了,回去准备明天的事。”
“好。”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陈默坐着没动,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下。他盯着本子上那行字——“东坡房梁加固”,用笔尖重重划了一道,移到已对接那一栏。
窗外,晒谷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跳着啄食。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缩到了墙根底下。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孩子跑过的脚步声,很快又没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拉好拉链。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是他刚才倒的第二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这时候,林晓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测绘图我重新描了,”她说,“东坡那片的数据也核过了,没问题。”她把纸放在桌上,看了眼陈默,“张边缘来了?”
“来了。”陈默说,“要带人修东坡三户的房梁。”
林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挺好。他手艺不错,早年做个木匠。”
“嗯。”陈默应了一声,站起身,“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林晓棠没多问,背起包走了。门关上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张边缘已经走远了,沿着村道往东边去,背有点驼,走得却不慢。路上遇到一个扛锄头的老汉,两人站住说了几句,张边缘指了指村委会方向,老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默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他从包里掏出那张回执单,编号XT-067,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胸前内袋,外面的衣服沾了点泥,袖口磨得发白,但他没在意。
他翻开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3月12日,注册申请提交成功。张边缘加入筹备组。”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台灯旁边。灯罩有些歪,他用手扶正了。光线落下来,照在桌角的一小块木屑上,那是张边缘刚才留下的。他没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外头天色渐暗,村道上陆续亮起几盏灯。谁家在做饭,烟囱冒烟,味道飘过来,是炒蒜苗的香气。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肩头有点酸。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把门开得大些,让风吹进来。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老张!吃饭了!”
那声音粗哑,却熟悉,
是张边缘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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