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月娘早早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仔细倾听。
外面传来了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几乎听不真切的三言两语——是宫人们开始活动了。与昨夜那种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死寂截然不同。
她缓缓坐起，走到窗边，没有推开，只是凑近那层窗纱，向外望去。
庭院里，那些发光的植物似乎恢复了白日应有的亮度，精巧的假山、潺潺的流水、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在晨光下显得静谧而雅致，无可挑剔。
廊下，锦素的身影，又稳稳立在了昨日值守的位置。她垂手低头，姿态恭谨安然，与初见时毫无二致。
柳月娘的目光急切扫过庭院和回廊的每一处。
不见了。
那些夜里凭空出现、遍布各处、用冰冷石眼“注视”着她的狐狸石雕，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廊两侧空空荡荡，只有规整的盆栽和古朴的石灯，地面光洁如新，连一点石屑或挪动的痕迹都寻不到。
仿佛昨夜她所见、所触的诡异石狐，那破败的院落，还有那瘆人的“咔哒”声，都只是一场梦。
“娘娘，您起身了么？”门外传来锦素轻柔平和的询问，“奴婢伺候您洗漱？”
“进来吧。”
锦素应声而入，手捧温热的铜盆与柔软巾帕，脸上是温婉得体的微笑，眉眼柔和，看不出半分异样。她伺候柳月娘洗漱、更衣、挑选钗环，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昨夜的空荡与诡异从未发生，她只是如常值了一宿班而已。
“娘娘昨夜睡得可好？这栖梧殿的床榻，可还习惯？”锦素一边为她梳理长发，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一边语气寻常地问道。
柳月娘从镜中看着锦素低垂的侧脸，缓缓道：“尚可。只是半夜似被什么声响惊醒片刻，后来便好了。”她语速平稳，目光却透过铜镜，紧紧锁住锦素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锦素手上动作未停，连梳理的节奏都丝毫未变，语气依旧自然：“许是风声。这宫殿大了，梁柱又多，夜深人静时难免有些细微回响。”她将一支玉簪稳稳插入柳月娘发髻，接着道，“娘娘若是觉浅，奴婢稍后让人在殿外回廊多添两盏明灯，再燃些宁神静气的安息香，想必今夜定能安眠。”
柳月娘不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早膳食之无味。用罢，柳月娘提出想随意走走。锦素自然陪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随在身侧。
柳月娘看似漫无目的地赏花漫步，目光掠过那些规整到近乎刻板的景致，脚步却有意无意，朝着昨夜记忆中的方向挪去——那条通往正殿侧面、被扭曲乔木掩蔽的偏僻小径。
她必须验证。然而，当她终于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狭窄小径的入口，更没有两尊如门神般的石狐。
只有一堵光滑完整、爬满了另一种开着淡金色小花的鲜活藤蔓的宫墙。墙面石料色泽均匀，毫无破损，藤蔓生机勃勃，花朵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与昨夜所见那爬满枯藤、漆皮剥落的破败洞门，截然是两个世界。
那条小径，连同其尽头的荒废院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抹去，从未存在于这凤梧宫的布局之中。
柳月娘站在这堵光洁得近乎刺眼的墙前，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不是错觉，也绝非记错。昨夜她真真切切走过那条路，触碰过那些枯藤，踏入过那个荒院。
这个寂照狐国……难道连宫殿的格局，都能随着日升月落而变幻不成？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妖法或幻术？
“娘娘，可是想寻一处更幽静的地方？”锦素在一旁轻声询问，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
柳月娘收回目光，将所有惊疑压下，摇了摇头，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是随便走走，瞧着这花藤开得新鲜。罢了，有些乏了，回去吧。”
她转身，朝着栖梧殿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难道锦素，这些宫人，甚至这宫殿本身……都不可信？她必须尽快弄清真相，想办法联系上萧云澜他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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