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大旱,烈日如火,南荒西侧三百里外的石脊原,早已沦为死地。
大地干裂如龟背,寸草不生,连风都带着焦灼的气息。
牧童赶着羊群路过此地,忽然停步——羊群竟在原地打转,任他怎么驱赶都不肯前行一步。
它们低着头,鼻翼急促翕动,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可见之物。
少年闻讯而来,赤足踩上焦土,闭目凝神,脚掌贴地,试图感应那早已遍布南荒的“饭息”脉络。
可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缓缓睁眼。
没有一丝金纹浮现。
地脉闭塞,灵气断绝,连最基础的“一口归”都无法存留。
这里,像是被大道遗忘的一角,连呼吸都被禁止。
“连锅都热不了的地方,怎么修?”村中饭修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退缩,“饭修之道,靠的是日常烟火、五谷精气,可这儿……连一粒米都种不活!”
少年却沉默不语。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粒晶莹剔透的稻种——那是“锅晶稻”,由苏辰亲授法门培育而出,能在贫瘠之地扎根吐纳,是饭修文明的第一道火种。
他将种子轻轻埋入一道石缝,又取来远处洼地积下的浑水,一瓢一瓢浇下。
日复一日。
别人笑他痴傻:“石头缝里能长出什么?”
他不答,只继续背土上山。
每走一趟,肩膀都被竹筐磨出血痕;每挑一担水,脚底都在滚烫的岩石上烙出印子。
但他从不停歇。
他知道,有些路,不是等它出现光才走的,而是因为没人走,才更该有人迈出第一步。
十日过去,三株嫩苗破石而出,在烈日下颤巍巍挺立。
消息传回村落,老农拄着拐杖来了。
他看着那三株弱苗,久久无言,最终默默打开随身携带的陶坛,将家中灶台积年的灰烬洒于土表,轻叹一声:
“火养过的地方,总记得温。”
那一夜,星月无光,天地沉寂。
可就在子时三刻,异象突生!
灶灰表面浮起微弱荧光,如同萤火聚散,竟引动空中游离的饭息缓缓垂落,如细雨般渗入土壤。
三株稻苗同时抽穗,金黄稻粒在黑暗中泛出淡淡暖芒,仿佛吞咽了整片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金鳌岛深处闭关的洛曦,猛然睁开双眼。
她指尖一颤,神识早已顺着新生的地脉金纹蔓延而出,直抵石脊原。
当她“看”到那三株抽穗的稻苗、感受到空气中凝聚的饭息涟漪时,心神剧震。
“不对……这不该存在。”
她立即施展曦光探查地底,神念穿透千丈岩层,终于触及真相——
此处并非无脉,而是深埋着一段远古封印。
那是巫族战败后残留的战魂怨念,因执念太深,化作无形枷锁,封锁了地脉流通。
正因如此,灵气无法汇聚,生机难以萌发。
若以力破之,戾气必将爆发,祸及方圆千里;若放任不管,则此地永堕死寂,成洪荒文明扩张的盲区。
她陷入沉思。
苏辰所创之道,讲求顺应自然,借众生日常之力,润物无声地重塑天地根基。
可如今面对的,是“自然本身的伤口”。
这道伤疤横亘万年,早已与大地融为一体。
顺其自然,等于默许荒芜;强行干预,又违背道心。
何解?
就在此时,她的神识捕捉到一个画面:少年跪在石坡上,双手捧土,额头渗汗,目光却坚定如铁。
他身后,是几十趟踩出的小径,每一筐土,都是从十里外背来的沃壤。
而老农站在田埂边,望着稻穗微微点头,眼角有泪光闪动。
那一刻,洛曦心头猛地一震。
她忽然明白——
或许,真正的道,并非非要斩断过去才能迎来新生。
有些伤,不需要去“破”,只需要被“覆盖”。
就像灶灰覆土,虽不能祛除腐朽,却能让温暖重新落下根须。
就像少年的脚步,虽未踏出金纹,却比任何神通都更接近“修行”的本质。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辰当年立于金鳌岛上的身影。
无敌领域笼罩八荒,他说:“我此法,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
原来,所谓救赎,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而是让每一个凡人,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端起一碗热饭,安然吐纳。
那么现在——
面对这片被遗忘的土地,是否也该换一种方式唤醒它?
洛曦站起身,走向屋外那口枯井。
井底幽深,映不出星月,却仿佛藏着万千沉眠的呼唤。
她挽起衣袖,指尖轻轻划过手腕,一滴鲜血坠入井水,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血,一滴。
坠入枯井的刹那,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惊天动地的轰鸣,也不是大道共鸣的钟鼓齐鸣。
只是一圈涟漪,微不可察,却如针尖刺破了万古沉寂的膜。
洛曦立于井畔,指尖仍在渗血,她却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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