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慎带他们往电梯口走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恭敬起来,连腰板都下意识挺直了些:“奶奶,是,我们到了,就在电梯口,这就去会议厅。”
“你奶奶也来了?”等他挂了电话,林世轩连忙问道,语气里带着催促,手还往旁边推了推范慎——让他赶紧去陪老人家,不用管自己父女俩,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范慎笑了笑,眉眼间漾开一抹轻松的弧度,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我奶奶身边跟着一群人呢,三姑六婆的,轮不到我操心,不差我一个。”说着按下电梯按钮,金属轿厢缓缓上升,镜面门映出三人的身影,林世轩的局促,悦悦的平静,范慎的坦然,分得清清楚楚。
悦悦和林世轩都知道范慎家境好,可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心里没数。他花钱的方式实在奇怪,有时大方得惊人,比如给他们买衣服眼睛都不眨,有时又抠门得紧——办公室的旧电脑,屏幕都泛着黄了,键盘上的字都磨掉了一半,他还不肯换,说“能打字就行,浪费那钱干啥”;他开的那辆大众,灰扑扑的,和江晖那辆闪着光的兰博基尼比起来,简直像辆风吹日晒的旧自行车。
他们不知道的是,范奶奶在美国的产业,论规模比起江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向来闷声发大财,不爱张扬,连家里小辈都不清楚具体数目,只知道“不差钱”。
一行人到了会议厅所在的楼层,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披着精致的披肩,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手里端着香槟杯,空气里飘着气泡破裂的轻响和低低的笑语,像一场流动的盛宴,热闹得很。
林世轩刚踏出电梯,看到这阵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连服务生都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优雅地托着托盘——顿时紧张得两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差点站不稳,手心都沁出了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没这么隆重。
“爸。”悦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半扶半搀地把他带到一旁空置的两张丝绒椅子上坐下,声音放得轻柔,“先坐着歇会儿,别紧张。”
林世轩坐下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用衬衫袖口去擦——那衬衫是范慎特意找人做的,料子挺括,摸着就知道不便宜,领口的扣子都闪着细腻的光。
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瞬间像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吸引了周围几道目光,窃窃私语像蚊蚋似的飘了过来,钻进耳朵里。
“这是哪来的?看着面生得很。”
“不认识啊,没在家族聚会上见过。”
“不是说家族内部会议吗?怎么混进外人了?看着不像咱们圈子里的。”
“好像是阿慎带进来的,刚才我瞧见了,是阿慎领着过来的。”
“阿慎呢?人去哪了?”
“刚看见他往范奶奶那边去了,估计是打招呼呢。”
“这俩人什么来头?看衣服料子,倒像是阿慎的手笔,挺讲究的。”
“那还用说,这品味,也就阿慎能有,别人穿不出这感觉。”
“到底是谁啊,能让阿慎亲自给张罗衣服?瞧着挺普通的。”
“不过这男的有点怪吧?穿这么贵的衬衫,竟然拿来擦汗,暴殄天物嘛。”
林世轩听见这些议论,脸“腾”地就红了,像被火烧似的,手忙脚乱地放下袖口,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不知道该往哪放,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出什么动静。
悦悦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爸,没事的。衣服本来就是穿的,不是供着的。脏了就洗,破了就换,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往心里去。”
在她看来,再金贵的衣服也比不上人自在,犯不着为了件衣裳束手束脚,活得累。
可这话一出口,周围的议论声又起了浪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口气倒不小,到底什么来头?敢这么说话。”
“要么是真无知,不知道这衣服值多少钱;要么是真狂妄,没把咱们这些人放眼里。”
反正,除了好奇,在场的人大多想不通:这对举止带着局促、说话又透着“狂妄”的父女,凭什么能得范慎青眼?要知道范慎眼高于顶,平时连多看谁一眼都吝啬。
林世轩倒不在乎别人说自己,脸皮厚点没关系,就怕连累了女儿,让她被人戳脊梁骨,坐立难安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悦悦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声音平稳得像一汪静水:“爸,用这个擦。”她安安静静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株挺拔的翠竹,对周围的指指点点仿佛浑然不觉。这些人根本不了解他们父女,与其费口舌争辩,不如省点力气——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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