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爷对洁净的讲究近乎苛刻,见要处理卤鹅,特意从厨房挂钩取下那条洗得泛白的深蓝色棉布围裙。带子在背后交叉绕了两圈,系成个方方正正的结,边角垂在军绿色西裤上,竟衬得他本就笔挺的肩背更显周正。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捏着刀柄的姿势沉稳如磐石,倒像是要上手术台般郑重,连围裙上绣着的小雏菊图案都因他的气场添了几分肃穆。
陆瑾瞅着大舅子这副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媳妇的衣角,压低声音嘀咕,语气里藏着惊叹:“你看你哥,系着围裙都像穿礼服似的,刀还没动呢,那股子架势就出来了——去大饭店当主厨,怕是得排着队请。”
她哥的耳朵尖得堪比雷达。悦悦慌忙抬手捂住老公的嘴,指腹因用力泛白,眼角余光瞥见厨房门帘被风掀起个小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胎动似也跟着乱了半拍,手不自觉地覆在孕肚上。
果然,君爷轻咳一声,握着刀的手顿了顿,举刀前,目光往门口扫过来。那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钩子,仿佛早把外面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连陆瑾呼吸的节奏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陆瑾眼疾手快,一把将媳妇拉到身后,自己也缩了缩脖子,后背几乎贴上门框,像只受惊的鹌鹑,堪堪躲开那道审视的视线。这么一来,夫妻俩想再偷看君爷露一手,是彻底没指望了。只能竖着耳朵听,厨房里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笃、笃、笃”,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得像老座钟的滴答声,倒像是某种特别的韵律,听得人心头莫名安稳,连空气里飘来的卤香都变得有了章法。
不过几分钟,刀声停了,跟着是哗哗的水声,像是在冲洗刀具,水流撞击瓷盆的脆响里,还混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许是他在擦手。没过多久,君爷掀帘走了出来,白衬衫依旧清爽,连围裙上都没沾半点油星,仿佛刚不是宰鹅,而是完成了一台精密的仪器调试,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悦悦被老公拽着,猫着腰溜得飞快,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鞋跟磕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轻响,惊得她屏住呼吸。望着君爷从容离去的背影,陆瑾忍不住咋舌,拉着媳妇又溜回厨房——灶台上摆着两只莹白的瓷盘,切好的鹅肉码得整整齐齐,肥瘦分开,瘦的红亮如玛瑙,肥的剔透似凝脂。每块肉都顺着纹理切开,切面光滑得像被月光打磨过,带着新鲜的肌理感,油光锃亮的,瞧着就让人舌根生津,连卤汁滴落盘沿的痕迹都透着股利落劲儿。
面对这么厉害的大舅子,陆瑾只能对着那盘鹅肉竖起大拇指,扭头问老婆,语气里带着点小委屈:“你哥……还有啥是他不会的?我这当妹夫的,压力山大啊,怕是以后连给你煎个蛋都得被比下去。”
她哥啊,简直是全能的完美代表。就连全军闻名的美人白露姐姐,每次提起他哥,眼里都带着点难以言说的佩服,那眼神里有欣赏,也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压力。悦悦耸耸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孕肚,棉布料子下的胎动轻轻撞着她的掌心:“太完美了也不好,显得嫁给他的人,压力多大呀,做啥都得被比着,连煮碗面都得想着是不是火候不够匀。”
这话可把陆瑾乐坏了,心里那点因自愧不如而起的小失落顿时烟消云散,伸手揽住媳妇的肩,指腹蹭过她的发梢:“还是我媳妇好,懂得安慰人。再说了,你哥会的都是精细活,我会的可是扛枪保家卫国,不一样的本事。”
靖夫人看着小两口在一旁低声说笑,自己也眯眼笑了会儿,眼角的细纹堆成朵菊花,手里择着的青菜叶都带着笑意。心里却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儿子太出色,就像太阳太烈,旁人靠近时,既想汲取光热,又难免被灼得慌,连她这个当妈的,有时看着儿子处理事情的利落劲儿,都觉得自己年轻时还是太毛躁了。
可君爷才不在乎这些。他向来觉得,自己优秀,才能像标杆似的立在那儿,让身边的人瞧见方向,跟着往前赶。这念头要是让旁人知道,八成得暗地里吐槽:君爷,不是谁都想活得这么紧绷,偶尔偷个懒、犯点小错,不行吗?
不过优秀这东西,倒真有点感染力。老话说近朱者赤,在靖家周围体现得格外明显。跟他们家来往的,不管是战友还是亲戚,几代人里,没一个是混日子的,个个都卯着劲往前奔,像是生怕被这家人甩得太远,落了面子。悦悦心里清楚,家里的压力,可不止来自哥哥一个人,父亲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打靶要争第一,下棋不肯认输,连种个花都说要比邻居家的艳——照样让人不敢懈怠。
按靖司令的意思,靖夫人把饭菜分装在青花碗碟里,搁在红漆大托盘上端到客厅,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着对马顺利说:“兄弟,快趁热吃,垫垫肚子,都是家常小菜,别嫌弃。”
这会儿,马顺利正跟靖司令闲聊,坐姿拘谨得只敢半个屁股搭在沙发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他说自己进城找活干,从老家揣着俩馒头走了大半天,鞋底子磨得发疼,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许是饿狠了眼发花,才不小心摔在车前,语气里带着点后怕,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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