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着她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悬在半空,像要触又不敢触。见那苍白里已洇出几分活气,紧锁的眉头稍松,旋即又拧成死结,连眉骨都泛着青:“你说你自己处理了?”
“是。”她只吐出一个字,那寒意比他的语气更甚,像淬了冰的针,顺着空气钻进人的骨头缝,冻得人指尖发麻。
今美莲被推出手术室时,绝不会想到,一通电话会将她拖进永无天日的地狱。听筒贴在耳边,那声音清晰得像在眼前吐字,带着细碎的笑意:“放心,我会留着你这条命,让你亲眼看着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降生、长大。哦对了,医生大概没告诉你,你的子宫已经没了。”
拿手机的人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确认每一个字都钉进了她心里,才收起手机转身。白大褂扫过病床边的铁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在为这场终结敲下句点。
片刻后,病床上的今美莲像被惊雷劈中,四肢剧烈抽搐,像条离水的鱼在床单上翻扭。医务人员蜂拥而入,再次将她推进手术室——孕期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血管早已像破裂的水管般失控。最终她保住了一口气,手脚和嘴巴却彻底僵成了石块,只剩一双眼珠子还能徒劳地转动,像被困在泥沼里的鱼,连眨眼都带着绝望。
马顺利坐在床边,用袖口抹着眼泪,粗糙的布料蹭得眼角发红,声音哽咽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都不要你,没关系,爸养你一辈子,给你喂饭,给你擦身……”
她想尖叫,想嘶吼,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不要和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人绑在一起!这双手,沾过她的血!
可马顺利仍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忏悔,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都是爸的错,早知道会害了你,说什么也不会去推那一下……”
不,不是这样的!她要的是风风光光压过所有人,不是这样苟延残喘,和这个杀人犯绑在一起!
她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马顺利慌了神,怕她噎着,急忙凑上前,用那只沾着灰渍和不明污渍的手去掰她的嘴,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她嘴角。
今美莲瞪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猛地翻了个白眼,眼前瞬间黑成一片。
有人听闻她的下场,正用银签挑着燕窝,只是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桂花:“第一天见她就知道是个拎不清的,眼里只有那点蝇头小利,如今这结局,倒也配得上她的蠢。”
“晓妍——”门外传来李素琴的呼唤,带着点嗔怪的暖意。
那日秋阳正好,风里卷着桂花香,漫过窗棂时,连空气都甜丝丝的,是个适合晒暖的好日子。
靖夫人先陪着女儿在家打毛衣。竹筐里堆着各色毛线,早年日子紧巴时,家家户户自己织毛衣、弹棉絮是常事;如今日子宽裕了,商场里的衣物堆成山,织毛衣反倒成了消磨时光的乐事,针脚里都藏着闲情。
母女俩翻着泛黄的旧毛线书,纸页都脆了,总算琢磨透了复杂的元宝针花样。女儿为即将出生的宝宝织的两顶小帽子,终于宣告完工。粉白相间的小帽子上,还缀着歪歪扭扭的小绒球,针脚虽不算齐整,却透着股憨态,看着格外喜人。
闻夫人来访,刚进门就被小帽子吸引,拿在手里掂了掂,指尖拂过绒球,笑道:“看着这帽子,倒让我想起给子轩做小衣裳的时候。那会儿他皮肤白,总爱给他织粉色的,穿在身上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街坊邻居见了都要捏捏他的脸。”
闻子轩自小长得唇红齿白,像个瓷娃娃,常被闻夫人按着头打扮成女孩,这事悦悦早有耳闻。听闻夫人这么说,她眼尾轻轻一眯,像只被触碰了软处的猫,起身道:“我去烧壶水,泡点新茶,上次托人买的龙井正好尝尝。”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靖夫人嗔了闻夫人一眼,手里的毛线针在筐沿磕了磕:“你呀,总爱拿子轩的旧事打趣,没瞧见我女儿都听不下去了?这丫头,护短得很。”
闻夫人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细纹都堆了起来,心里却暗觉稀奇:没想到,自己这闷葫芦儿子,在悦悦心里竟有这么重的分量,一句玩笑都容不得。
悦悦在厨房站定,望着水壶里渐渐泛起的水泡,心里明镜似的。闻子轩和她哥是两种性子,他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对在意的人能柔得化出水来。换作她哥,早对着母亲吹胡子瞪眼,说不定还会把毛线团扔老远。闻子轩敬着母亲,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总用儿子对母亲独有的宠溺包容着,顶多无奈地笑笑。这样的人,帮了她太多,让她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尤其是这次,为了她的事,差点和她哥闹翻,那份情分,她记在心里。
水壶“咕嘟”作响,热气模糊了玻璃盖。她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糖罐里的冰糖,叮当作响的声音,倒让心里静了些,像被清泉洗过。
客厅里,靖夫人把毛线针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针脚,针尾的小珠子在布裤上蹭出细碎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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