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生引着王成功,来到靠里侧,相对安静的一桌。
这桌已经摆好了碗筷,但还没有人坐。
姚海生的夫人周敏,是市里医院的医生,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此刻眼睛也是红肿的,她带着儿子在稍远一桌,正招呼着几位女性亲戚。
周敏朝王成功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
姚海生示意王成功坐下,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原本有几个本家叔伯想过来这桌,陪着姚海生,但看到姚海生主动招呼这位穿着黑色羽绒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两人神态熟悉。
想起姚海生是县里的大领导,便都心领神会,没有往这桌凑,各自找了其他位置坐下。
晒谷坪上渐渐坐满了人。
这一桌,最终只有姚海生和王成功两人。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他们各占一边,对面而坐。
其他桌上的目光偶尔瞟过来,带着好奇和些许敬畏,暗自揣测着这位能让县委书记如此郑重对待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起来这么年轻,难道是市里的领导?
王成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但他并不在意。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姚海生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
“姚哥,先喝口热的。”
他把茶碗推过去。
姚海生点点头,双手捧起粗瓷碗,小口喝着。
王成功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些菜,默默地吃着。
饭菜滋味寻常,带着乡土特有的扎实。
过了一会儿,王成功放下筷子,看着姚海生几乎没动的碗,斟酌着开口:
“姚哥,家里的事,你也别太着急,一步步来。县里那边,你放心,有我在。”
“我的想法是,你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多陪陪周敏姐和孩子,也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年底了,县里主要就是些收尾总结的工作,没什么太急迫的大事。你调整好了再回去。身体和精神最重要。”
王成功知道姚海生责任心重,怕他急着回去工作,反而拖垮了身体。
姚海生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拒绝,他确实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熬夜守灵的体力透支,更是精神支柱崩塌后的巨大失落。
自己现在的状态,回去也处理不好工作。
姚海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王成功,“好……我听你的。那……县里,就麻烦你了。”
“我们之间,还说麻烦?”
王成功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姚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县里的事,更是我们共同的事。你安心在家,什么都别想。”
姚海生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成功也不再劝,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沉默。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在零陵市,甚至是湘南省,县委书记和县长能相处得如此和谐,彼此信任,关键时刻能这样托付的,确实不多见。
更多的一二把手或是明争暗斗,或是面和心不和。
像他们这样,在工作中是默契的搭档,在困境中是彼此支撑的伙伴,私下里还能有近似兄弟的情谊,实属难得。
王成功又慢慢吃了几口饭,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和奶奶,想起上次回家时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父亲微驼的背影。
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如何,一定要多挤出时间回家看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姚海生,忽然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王成功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在我两岁不到的时候,就走了。是修水库,出了事故。”
姚海生的目光没有焦点,“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妈。那时候生产队,家里劳力少,工分就少,分到的粮食也少。我妈一个人,要挣两个人的口粮。”
“田里的活,她干得比男人还拼命。农闲时,她就到处去打零工,给其他生产队搞双抢,最热的天,弯着腰在田里一整天;”
“去建筑队,给人家搬砖、和灰,那是男人都嫌累的活;”
“还给县里的干部看过孩子,洗衣服……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就为了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
王成功静静地听着,放下了筷子,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些发闷。
他能想象,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一个瘦弱的农村妇女,是如何用她单薄的肩膀,为一个孩子撑起一片天的。
姚海生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我读小学二年级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发烧,咳嗽,怎么也治不好,在镇上的卫生院住了好几天,钱花光了,病却没见好。”
“没办法,回了家。家里没钱再去医院了,我妈就到处打听偏方,自己去山上挖草药,每天守在小泥炉前,帮我熬中药。”
姚海生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药很苦,我喝不下去。每次喝完,我妈就把药渣倒掉。一开始,她倒在门口的路上。”
“我问她为什么倒在路上,她说……她说,从药渣上走过的人,会把我的病气也带走,我的病就能快点好。”
姚海生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
“我那时候小,听了这话,心里很难受。我就问我妈,那别人从药渣上走过,不是就把病带到别人身上去了吗?这样不好。”
“我妈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姚海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浑然不觉,声音哽咽:
“后来……后来她就没有再把药渣倒在门口的路上了。”
“她……她把药渣,倒在了……去我们家菜园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基本上……只有她一个人,每天去摘菜,才会走……”
姚海生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男人,在失去至亲后,流露出最原始的哭泣。
“我的病……后来慢慢好了……可是……可是我妈妈……从那时候起,身体就落下了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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