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过裂谷边缘，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林战右脚刚踏上坡地尽头，左腿便猛地一沉，整条小腿陷入松软的泥土中。他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压低重心，借着下陷的力道稳住身形。头顶天幕依旧翻滚如沸，青灰色云层间黑影盘旋不散，光线歪斜得不像话，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贴在地面像某种蠕动的藤蔓。
他缓缓抽出左腿，泥浆顺着裤管滑落，发出轻微的“噗”声。伤口还在渗血，胸前雷印炸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像是有钝刀在里面来回拖拽。但他没停，也没有低头看伤。右手仍死死扣住轩辕剑柄，指节发白，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层粗粝的盐渍。
前方是更深的裂谷，两侧岩壁倾斜交错，仿佛巨兽合拢的牙床。地面紫纹裂缝比之前更密集，像一张蔓延的网，不断向深处延伸。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会轻微震颤，软中带韧，踩上去如同踏在未凝固的皮肉上。他放慢脚步，不再强提真气，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调节呼吸——吸气时腹部缓缓鼓起，呼气时缓慢收拢，尽量避开胸口伤处。
这节奏很慢，但也最稳妥。
他知道现在不能拼，也拼不起。体力接近枯竭，气血紊乱，全靠一股意志撑着。若是强行运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内伤暴动。可他也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走了约莫百丈，空气忽然变了。
原本浑浊的风变得稀薄，连流动都迟缓下来。前方空间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形成一片虚无黑洞。没有光，没有影，甚至连声音都被吞了进去。他站定，眯眼望去，那片区域像是被人从世界里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边界模糊，边缘的岩石正一点点化作粉尘，被无声吸入其中。
林战闭上了眼。
视觉已不可信。在这诡界之中，看得到的未必真实，看不见的反倒可能致命。他转而依靠眉心那点温润感——鸿蒙道印仍在运转，热度不高，却持续传来一丝暖流，像是一根细线，拴住他的意识核心，不至于被这片虚无吞噬。
他左手缓缓抬起，握紧短刃，猛然刺入身旁一块断岩。
“嗤——”
刃尖入石，手掌传来的实感让他心头一震。痛觉是真实的，地面是真实的，他还活着。他借着这股痛意锚定自身，同时默念一段剑意口诀，那是早年在万道剑宗学的基础心法，不涉神通，只炼信念。每一个字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如同刻刀雕凿，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茫感。
片刻后，虚无开始退缩。
黑洞边缘逐渐模糊、弥合，岩石重新凝实，连被吞噬的碎石也悄然归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林战知道，它真的存在过。而且，不会只有一次。
他拔出短刃，甩掉刃上的石屑，继续前行。
又走数十步，歌声来了。
缥缈，不成调，音节古怪，像是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他眉头一皱，脚步顿住。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让人忍不住想放下戒备，静静聆听。
但他不敢。
眉心印记微微发热，提醒着他危险未除。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神志瞬间清醒。随即低喝一声，右手指节再次紧扣轩辕剑柄，以“只要还能握住剑，就还能打下去”的念头筑起防线。这不只是口号，是他一路杀出来的信条。
歌声渐弱，最终消失。
他喘了口气，额角已沁出冷汗。这场对抗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场搏杀更耗心神。他停下脚步，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台上短暂驻足，背靠断壁，缓缓滑坐在地。
左手机械地擦拭短刃上的残留黏液，动作很慢，但很稳。衣角擦过刃口，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盯着刀身，看着那些干涸的墨绿污迹一点点剥落，思绪也随之沉淀下来。
抬头环顾四周。
天幕依旧扭曲，光影错乱，地面紫纹裂缝仍在蔓延。可就在前方不远处，裂缝中浮现出几道模糊人影。他们立于裂隙之间，轮廓不清，面容难辨，有的身形似曾相识，有的则完全陌生。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无声凝视着他。
林战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诡界对心神的侵蚀。或许是过往敌人的残影，或许是潜意识里埋藏的记忆碎片，又或许，根本什么也不是。真假难辨的东西，最忌强行分辨。他不再去看那些影子，也不去猜测它们的来历。
眉心印记仍在发烫，温润如初。他选择相信它。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右脚向前迈出一步。那群影子依旧伫立原地，没有追来，也没有消失。他绕开它们，沿着裂缝边缘继续深入，不纠缠，不回头。
越往里走，异象越多。
有时脚下突然塌陷，露出一片镜面般的光滑平面，映出的却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背影，穿着黑色长袍，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深处；有时耳边响起低语，听不清内容，语气却熟悉得令人心悸；还有一次，空中飘过一片灰白色雾气，所经之处，岩石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号，一闪即逝，快得来不及细看。
他全都无视。
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直到行至一处宽阔地带，地面相对平整，紫纹裂缝暂时止步。他停下，抬手抹去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渍，目光扫过四周扭曲的光影，低声自语：“这诡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话音落下，远处地平线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他没有理会，只是重新握紧短刃，右手指节再次扣紧轩辕剑柄。
然后，他迈出了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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