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2日,星期四,晴。
闹钟还没响,光就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亮,但不烫,像被晨露滤过一遍,在枕头上方那面白墙上切出一道狭长的、边缘模糊的金色光带。
我翻身坐起来,枕头底下那件衬衫露出一个边角。
我伸手碰了一下,布料已经凉透了,但指尖触到那道褶皱——那道被晓晓手掌按出来的、浅浅的、横向的褶皱——时,皮肤上还是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战栗。
它还在,比前天浅了一点点,边缘有些模糊,像一粒被水洇湿过的墨点,形状还在,但随时都可能散开。
我没有把它重新叠平,只是把枕头顶回去盖住了,好像盖住它,就能把那天早上最后几秒的温度封存得更久一些。
母亲在厨房里问了一句:“小羽,不睡觉起这么早干啥?”
“妈,我睡不着,出去跑一圈。”我套上旧T恤,蹬上运动鞋,拧开房门时带起一阵穿堂风。
余光里,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垮的结,鬓角沾着一小片面粉,像是刚揉了面还没来得及拍掉。
母亲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噗”地涌上来,把她的脸遮了一下。
沙河离我家大约一里路,跑过去正好够把心神从胸口那个堵着的位置移到脚下。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河边潮湿的泥土气味——那种气味是复杂的,有草叶被夜露浸透后又被凉风烘干一半的清涩,有河水表面浮起的那层薄薄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清晨特有的空阔感。
河面很静,水纹被晨风吹出细碎的褶皱,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勉强摊平的锡纸,光线落在上面时碎成无数跳动的银点。
河对岸的柳树垂着枝条,被光照到的那一面泛着嫩绿色,背面还沉在阴影里,一明一暗之间界限分明,像一页被从中间撕开的书。
我跑了二十多分钟就出汗了,后颈的皮肤被汗浸湿,风吹过来时有一阵凉意顺着脊柱往下滑。
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碎又聚拢,模糊的人形在水里晃了几下,最终变成一团辨不清五官的暗色。
休息片刻之后,我沿着原路走回去,鞋底碾过柏油路面上细碎的砂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均匀得像脉搏。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粥盛好摆在桌上了。蓝边碗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是淡黄色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齿痕,像是从电话本上撕下来的。
“晓晓一早打电话来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水珠,围裙系带在腰后那个结比出门前紧了一些,像是她趁我跑步时重新系过,“你出去跑步了,我帮你接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我记在纸条上了,你看看。”
我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面被折过两次,展开时中间那道折痕处的纤维微微泛白,像一条细长的、刚愈合的伤口。
上面写了两行数字和一个地址,字迹比平时工整——母亲平日里记账的字是连笔的,潦草但快,这一行却一笔一画,每个数字的圆弧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怕我看不清楚似的,又像是在传递某种郑重的东西。
“0371——”宿舍号码。
“0371——”店里号码。
下面是一行地址:“郑州银基商贸城二楼B区18号。”
我一共看了三遍。第一遍读数字,第二遍确认地址,第三遍用手指沿着那行铅笔字描了一遍。
纸面在指腹下微微鼓起又落下,铅笔笔迹留下的凹槽虽浅,但触感分明,像一条被压平的、细小的河道。
“她还说什么了?”我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对面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之后又翻过手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面粉残留,才把手放回膝盖上:“她说白天跟她妈在店里,晚上回宿舍。两个号码都给你了,说白天打店里,晚上打宿舍。”
母亲停了一下,把手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像是要接住什么:“她还说莉莉也安顿好了,集训营那边条件不错,让你别担心。”
晓晓的联系方式从电话那头穿过线缆落到母亲手上,又落到我的手里。
银基商贸城二楼B区18号——她在郑州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一间店铺的门牌号,一个能被找到的地方。
早饭后,我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晨光已经爬满了半个桌面,把计划本的深蓝色封面晒得微微发暖。
我小心地把母亲转交的纸条夹进计划本内侧封面,用手心压了一下。塑料封皮下面那张淡黄色的纸安静地贴着,两行数字一个地址并排卧着,像三粒被嵌进琥珀里的种子,不会腐烂也不会发芽,但永远在那里。
第一项:语文——《陈情表》前半段,背诵。
课本翻到第三册那一页。纸页泛着旧书特有的淡黄色,边角卷起一小截,翻动时发出一声干燥的、清脆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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