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雪又下来了。不大,细盐似的,落在屋瓦上簌簌轻响。睿亲王府后园暖阁的地龙果真修得旺,韩薇只穿了件夹棉袄子,坐在窗边炕上,手里翻着文长史刚送来的几份账册。是府里年前各处庄子、铺子的年例进项汇总。
数目不小,进出却有些乱。京郊两个田庄,今年收成报得比往年少了两成,理由是“秋霖伤禾”;通州一处粮栈,账面盈余薄得可怜,管事却新纳了房小妾;最扎眼的是扬州两家绸缎庄的干股分红,往年都是腊月二十前必定到账,今年拖到现在,只来了封语焉不详的信,说“年景不好,周转不灵”。
韩薇合上账册,指尖在硬木印章冰凉的面上轻轻摩挲。窗外雪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却绷着一根弦。
“叫文长史来。”她对侍立的宫女道。
文长史来得快,袖口还沾着点墨迹。“王妃有何吩咐?”
韩薇把账册推过去,点了点那几处。“京郊庄子秋霖伤禾,工部可有记载今秋京畿雨涝成灾?”
文长史愣了愣:“这……似未听闻。”
“通州粮栈的管事,姓甚名谁?何时入的府?纳妾的银子,是公中支的,还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回王妃,管事姓李,名顺,是先太妃在时用的老人了。纳妾的银子……卑职需查问。”
“查。”韩薇语气平淡,“至于扬州那两家绸缎庄,往年分红是多少,谁经的手,与府里哪位管事相熟,一并查清楚。三日之内,我要个明白话。”
文长史额头见了汗,躬身应“是”,抱起账册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听韩薇道:“等等。”
他站住。
“查归查,莫要大张旗鼓。该问的问,该看的看,别惊动了人。”韩薇看着他,“你是府里老人,规矩比我懂。我只想知道,这府里的进项,到底有没有人伸了不该伸的手。”
文长史背脊一凛,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人走了,暖阁里又静下来。韩薇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她不是猜不到,庄头、管事们看她是新妇,年纪轻,又出身北疆将门,以为不懂经济庶务,想趁机浑水摸鱼,或者……是有人授意,想从这王府内宅开始,给夜曦添堵。
印章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午后,宫里递了帖子来,是几位郡王、公侯家的女眷,邀她后日去安郡王府赏梅听戏。帖子写得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意味。安郡王,正是昨日小年宴上咳嗽打断安王发难的那位老郡王。
韩薇拿着帖子,沉吟片刻,提笔回了。语气恭敬,却以“初入府邸,庶务繁杂,且值年关,恐失礼数”为由婉拒了。盖印时,她用了那枚私印。
帖子刚送出去,陈平来了,脸色比外头的天还沉。
“王妃,殿下让卑职禀报,出事了。”陈平压着嗓子,“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扬州……盐运使衙门被围了。”
韩薇心头一跳:“被谁围了?”
“灶户,还有不少盐商伙计,估摸着有上千人。说盐运使司官吏勾结奸商,压价收购,又以次充好,坑害灶户;对盐商则百般刁难,索贿无度。人群激愤,砸了衙门口的石狮子,眼下正堵着门,要盐运使出来给说法。”陈平语速很快,“扬州卫的兵已经调过去了,但不敢轻易弹压,怕激起民变。陈远大人昨日刚到扬州,还没进城就遇上这事,眼下正在城外想法子。”
韩薇手心发凉。上千人围衙……这绝不是普通的灶户闹事。背后肯定有人煽动、组织。时机也挑得太巧,陈远刚到,就给他来个下马威。
“殿下怎么说?”
“殿下已经进宫了。这事……恐怕捂不住。周永年那边肯定已经得了信,就等着发难。”陈平顿了顿,“殿下让卑职告诉王妃,这几日紧闭府门,无论谁递帖子求见,一律不见。若有人问起扬州事,只说不知。”
“我知道了。”韩薇深吸一口气,“府里我会看紧。你……一切小心。”
陈平拱手退下。韩薇独自站在暖阁中央,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只觉得那声音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心坎上。
她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印章,还有那两张海图,和几页她这些日子整理的笔记。手指拂过“螺屿”那个标记,又移到满剌加。海上的钉子,陆上的火,都在这个腊月末,一齐烧了过来。
天色向晚时,夜曦回来了。他没穿朝服,一身墨蓝箭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脸色在昏黄的灯火里显得格外疲惫,眼底却有压不住的寒芒。
韩薇迎上去,替他解了披风。“宫里……如何?”
“还能如何。”夜曦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周永年果然跳出来了。带着几个御史,在养心殿外跪着,说盐政糜烂至此,皆因新政苛虐,官吏贪腐,请求父皇即刻罢免陈远,召回扬州,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前往安抚,并暂停盐政新法,以安民心。”
“陛下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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