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总览衙门后院一间特意清理出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渗入骨髓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欲裂的压抑。
周永年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囚衣,头发勉强梳拢,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他双手被特制的软镣锁在身前,镣铐内侧衬了棉布,不会磨破皮肤,却足够牢固。两个面无表情的督行司高手一左一右立在身后。
夜曦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方桌。他换了身深蓝色常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神色平静,看不出彻夜未眠的疲惫,也看不出刚刚擒获要犯的兴奋。陈平肃立在他侧后方,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
“周侍郎,”夜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这雪后清晨的空气,清冷平静,“姜汤要凉了。”
周永年眼皮颤了颤,没动。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惯于在朝堂上洞察风云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桌面某处虚无,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不喝也罢。”夜曦并不在意,示意陈平将卷宗放在桌上,“昨夜通州码头的风浪不小,周侍郎受惊了。咱们长话短说。”
他翻开卷宗第一页,推到周永年面前:“这是扬州永盛行胡四海,三年前接手永盛行时,与你府上管家周福在扬州‘醉仙楼’密谈的证词。时间、地点、在场人证、谈话内容——胡四海为了减罪,回忆得很详细。需要我念给你听听,当时周福是怎么转达你‘关照漕运盐引,利均分’的原话么?”
周永年喉结滚动,依旧沉默。
夜曦又翻开第二页:“这是扬州卫李千户的供词。详细交代了他自四年前起,如何通过周福,每年分三次收受你‘馈赠’的银两、珠宝,合计一万八千两。作为回报,他为永盛行等商号的私盐运输提供便利,并压下盐丁灶户的诉状十七起。这是部分赃物清单和当铺赎回记录,与你府中丢失物件的报备,时间、特征完全吻合。”
周永年的呼吸粗重了些。
“这是通州张家庄、三河县李家庄庄头及管事的初步供词。”夜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他们供认,田庄明面上是‘积善堂’的产业,实则由你控制。庄内暗藏兵甲超出规制,地窖藏匿巨额财物。庄头还交代,每年会有特定的人持你的手令或信物,来提取大笔现银,用于‘打点各处’。”
他抬眼,看向周永年:“需要我把‘各处’的名单,也念一念吗?里头有几个名字,周侍郎想必很熟悉。”
周永年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头,嘶声道:“构陷!这都是构陷!胡四海、李千户,还有那些庄头,定是受了你等酷刑逼供,才攀诬于我!那些账册信件,皆可伪造!单凭这些下贱之人的一面之词,就想定堂堂二品大员的罪?睿亲王,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酷刑逼供?”夜曦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周侍郎放心,督行司办案,讲究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所有审讯,皆有都察院、刑部官员在场见证,笔录清晰,画押自愿。至于账册信件真伪……”
他朝陈平点点头。陈平立刻从旁边捧过一个木匣,打开,取出几份发黄的旧公文,小心翼翼铺在周永年面前。
“这是你自承平二十年起,在户部经手的部分盐引批复底档。”夜曦指着上面的字迹和印鉴,“对比一下永盛行账册里‘打点上官’的记录时间、金额,再看看这两处笔迹的起承转合、用墨习惯。周侍郎书法名家,应当看得出,是否是同一人所书吧?”
他又指向那些密信:“还有这些信。用的虽是普通笺纸,但纸是‘荣宝斋’特供的‘雪浪笺’,墨是‘胡开文’的‘紫玉光’。巧了,周侍郎书房里,用的也正是这两样。更巧的是,信中提到‘漕粮折色之利,当与彼等均沾’、‘河工款项,可分润三成’等语,与扬州、通州查获的账目,严丝合缝。”
周永年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
“当然,这些或许还不够。”夜曦靠回椅背,双手交握,“那么,周侍郎要不要见几个人?”
他拍了拍手。
暖阁侧门打开,两个督行司的人押着一个面如土色、穿着绸缎却瑟瑟发抖的中年人进来。那人一看见周永年,“扑通”跪倒在地,哭喊道:“老爷!老爷救我!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周永年瞳孔骤缩——这是他安插在通州漕运分司的一个关键小吏,专门负责为他私运的货物打点通关!
紧接着,又有一人被带进来,是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看到周永年,也是腿一软,瘫倒在地,竹筒倒豆子般喊:“是周管家!是周管家让我做两本账!一本真的,一本假的!真的那本记着给侍郎大人的分红,藏在……藏在积善堂后院的槐树底下!”
第三个被带进来的,是个精悍的汉子,虽然也被锁着,眼神却凶悍,死死瞪着周永年,忽然啐了一口:“周老狗!说好了出事保我家人平安!现在老子栽了,你倒想跑?呸!你那些藏在西山别院的海外来的宝贝,还有你让老子找人联络南边海匪的信,老子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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